一道影子晃在眼前,隱隱約約。
“赤烏!”他脫口而出。
“什麼喫嗎?”眼前的身影道,聲音像是在深水中。
一切模糊的感覺快速消去,線條開始從灰幕中浮現,落定爲暗色的山和天。聲音也清晰起來,灌入耳朵的水聲變成寒風。
裴液睜着眼睛,鹿俞闕的臉漸漸清晰在面前。
“裴液少俠,你醒了。’
“......我睡着了嗎?”
“嗯,你還打呼呢。”
裴液看着她,又似乎什麼也沒看,發了一會兒呆,腦子慢慢落回到現實。他抬手摸了摸左眼,還有些隱隱的痛。
“裴液少做了不好的夢嗎?”俞闕瞧着他的神情。
“好像......”裴液深吸口氣,怔怔看着空處。
“公孫真傳的陣快要給好了。”鹿俞道,“中間有幾隻妖獸過來,都被天山弟子們殺了。”
“妖獸”兩個字有些觸動了裴液的神經,他轉了轉頭,確認了自己是身在唐代的天山之中。
和夢中的場景相比,這裏尚且算得上乾淨和安全。
裴液站起來,天確實從漆黑變成了灰藍,遠處公孫既酪的腳下已經出現了一幅複雜而熟悉的圖畫,他在尾部做着最後的描摹。
裴液低頭看了看手中南都默抄的《周書》,大概想清楚發生了什麼。
【燭微】之中存放着姬滿那些年的記憶和情緒,他將自己完全消融在裴液的心神境中,因而裴液得以繼承他的一切。《周書》的描述恰恰激活了這些回憶。
《蠶蛻龍變經》看來是這樣的,姬滿想要將他的心神境完全融化,重鑄成他的形狀,但這個過程兩人是完全渾融的,最後的勝者會得到一切。
這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因爲姬滿是自己放棄了爭鬥。易地而處,裴液不會願意把自己的記憶交付給另一個人。
所以姬滿在那之後做了什麼呢?
《周書》暫時在這裏停止,新的幾頁還沒有送過來。
裴液知道姬滿後來死在了西境,留下了埋星之家和穆王仙藏,前者裏面放着西庭心和降,後者裏大概有偃偶和命。
這兩者的作用是什麼?姬滿是爲了什麼創造出它們?
裴液從姬滿的視角裏第一次看到尚且存在的西庭,見到它影響世界的方式。
西庭之主確實至高無上,座下的神靈只是神職的執行者,但西庭主也遵循着一種更高層面的規則,他從西庭之上誕生。沒有西庭,就沒有西庭之主。
姬滿能有什麼方法對抗西庭呢?他的修行之路都是在西庭之下進行。
他確實也失敗了,立在車上拔劍西指的姬滿還不知道自己日後被孤身放逐西境的結局。
裴液想起心神境裏的那個男人,心中悵惘難言。他抬頭望望寥廓的天際,冷星粒粒,抓不住任何情緒和由頭。他很想念四千年前的男人和少女,那時候西野上沒有城,不受阻擋的風吹着兩人立在湖邊的倒影。
剛讀完一個故事確實容易這樣,這次的反應尤其強烈,大概是因爲姬滿融在了他心神中的緣故。心神中那柄【命】的劍影也向裴液的心神境扎入更深了。
姬滿是錯的,他的嘗試和結局向裴液證明了這一點。
但裴液心潮起伏不定,實際上他前所未有地希望那句“西徵”的怒吼之後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爲此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裴液忍不住琢磨這件事,姬滿是怎樣對抗西庭的呢?會有一絲這種可能嗎?
但男人已經徹底消殞了,消殞在裝液登位西庭的劍下,此時也沒有人出來回答他。
而除了那些尚需解答的部分,裴液也從這次的讀取中獲得了很多珍貴的信息,其中大部分不止史書中沒有,《周書》中也沒有,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也許不會有人知道西王母和姬滿長什麼樣子,四千年前的鎬京街上又是什麼
味道。
......除了那襲黃衣。
而目前最重要的,是他知曉了【命】的用處。
事鏈中的萬能之環。
這是一個很簡短的描述,但描述的絕非一個淺顯的事物。這背後是一個極龐大深奧的世界,實際上是裴液接觸過最爲玄奧的名劍。
【湘篁】【飛光】【斬心琉璃】【三羲身】,幾柄名劍的效用越來越超出人的想象和認知,但即便是尚未怎麼了解的【三羲身】,在裝液的感受中也不如這柄劍玄奧。
【湘篁】主鋒銳,【飛光】主壽命,【琉璃】主心神,【三羲身】主未來。每一柄劍都有自己的領域,在這個領域中它們往往至高無上,但【命】主什麼呢?
這件事很難細想,因爲根據“偃師”的描述來看,它似乎可以影響世界上的一切。
“事鏈”如何定義?“環”又如何定義?
因持一柄世上絕銳之劍,斬斷了金鐵。這是不是一條事鏈?
若沒有握持【湘篁】,就做不到這件事,那【命】能不能替換“湘篁”這一環?
同理,壽命、心神,未來等等領域,【命】是不是也可以介入?一柄劍難道能當所有的劍來用嗎?
裴液此時至少知曉了它的一個限制——一所能進行干預的“事鏈”,必須是已經觀察清楚的“事鏈”。
姬滿在面對瑤池玄圃時,就看不清那些迷霧中的鏈條。
但這柄劍的存在,爲什麼會阻礙他重掌西庭心呢?
裴液並沒有從它的神異中找到答案。
這跟他登位西庭有什麼關係?何況當時姬滿也並沒有真的握着這柄劍,那隻是它的一箇舊影。姬滿在和他的劍鬥中,也沒能發動這種神異的能力。
裴液沉思了一會兒,回望來時的方向。
“我回一趟山門處,順便把你送回去吧。”他道。
“......唔好。”
裴液跟公孫既酩做了個簡單的交代,天這時候微微亮了,他乘上螭龍,向着來時的方向飛去。
他需要拿這些信息和李緘再做一次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