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海
丁姀一聽毋庸分辨,這就是舒季薔的聲音。間或雜着幾聲馬蹄,只聽淳哥兒歡呼:“七叔公,我要跟七叔公騎馬……”
“舒小爺不怕摔麼?”丁鳳寅亦勒馬打趣。
“他皮厚,可不怕摔。哈哈哈……上來吧搗蛋鬼”舒七爺朗笑。
小孩子,果然是喜新厭舊的呀丁姀忍不住笑起來,每每想到舒季薔跟淳哥兒,她都有一種暖暖的感覺,像周遭被溫吞的水所包容。舒季薔雖只是淳哥兒的七叔公,其感情卻足見濃厚,若撇開身份不說,則是天然的一副親子圖。
她雖沒有見過淳哥兒的親爹舒文陽跟淳哥兒是怎麼相處的,但屢次聽到晴兒拿舒文陽嚇唬淳哥兒,便知他是個嚴厲的父親。
自來嚴父多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經的教條主義者,所以相處之間總缺乏溫馨。
或許是自己與父親感情微薄,所以她更羨慕淳哥兒擁有這份額外的感情。想到他倆融洽相處的畫面時,總已忽略掉了,這兩個人其實共在一處利益上存有衝突。
梁小姐的身子緊繃,顯然很緊張,見丁姀已然坦然,便問:“你知道是誰嗎?”
“一個是我大哥,另一個……”她遲疑了。
梁小姐身子一正,宛如初生牛犢不怕虎似地問:“你大哥?適才那兩個不就是你的姐姐麼?”
丁姀點頭:“是堂姊妹,大哥是吳姐的親大哥……”
“哦……”梁小姐若有所思,“嘖”了一下,笑眯眯地道:“你們家來了這麼多人吶?”
丁姀面容滯澀,有些難以啓口。無奈地笑了笑,道:“是趙大太太好客。”
梁小姐託着腮幫子,問:“那侯爺夫人豈不也是你的堂姐嗎?”
“……”丁姀無言地點了點頭。
梁小姐還要再說什麼,紫萍便在車外頭囑咐丫鬟把水拿進來。兩人就都打住話茬,沒有往下說。丫鬟將水盆端入,一本正經地道:“請兩位小姐淨手。”
兩人相互看了看,梁小姐便率先將手浸入了盆中。待兩人都淨過手,丫鬟把水端出去,車隊便開始啓程了。
丁姀百無聊賴地坐着,本來從姑蘇往明州一路過來的時候也不曾說什麼話,現在已經習慣了這種寂寞。梁小姐起先端坐着,不過行了一裏地,便有些撐不住了,身子鬆垮了下來。一臉好奇地問丁姀:“你這麼坐着不累麼?”
丁姀一笑:“你可以想些其他的,諸如咱們要去的地方什麼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打發時間也好。”梁小姐道,“不過咱們倆既然同乘一趟車,這樣乾坐着豈不是浪費了麼?倒不如說些什麼,打發打發這時間也好。”
丁姀失笑道:“你想說什麼?”
“你家裏以前也是做官的吧?”梁小姐直言不諱。
丁姀對這種直截了當乾脆爽利的說話方式微微震愕,似乎對這種模式已經不大適應了。是自己浸在那種戰戰兢兢的日子裏太久了,被慢慢同化了嗎?
突然起了再次打量梁小姐的心思。這梁小姐並不如外在看起來的垂眉低順,開口說話舉手投足皆爽快直接,並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踟躕羞澀。與容閣老的孫女兒比起來,她都懷疑這梁小姐是不是也是被穿越人附身了。可是細看,她開朗的笑容裏,卻另有一番細微的苦惱縈繞在額間。
反觀自己,步步小心,又怎麼及得上樑小姐的半分豁達?
梁小姐察覺丁姀失神,便將目光投注到她身上,問她:“八小姐怎麼不說話了?”
丁姀不好意思地笑着:“我家裏以前是祖父在今爲官,祖父老了之後,現在就是二伯在京了。”
梁小姐無比羨慕:“哎……果然你是大家閨秀,難怪母親說,你家姊妹幾個都才能稱得上小姐。那侯爺夫人也當之無愧……我聽說,你祖父是內閣學士是嗎?父親曾緣過一面,哦……那容家姊妹的祖父現還在任上,之前與你祖父應該是同僚吧?難怪我總覺得你們二太太總跟容家媳婦眼神頻頻交匯,無言又似有聲似地,大概早就認識了。”
丁姀一想,這確實可能。容家媳婦的年紀在自己母親之上,跟二太太相去不多。以前二太太也在盛京待過一陣,想是在那個時候與盛京四通八達的人脈有了聯繫。這樣與容家媳婦認識便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她倆既然認識,緣何未在趙大太太面前說開呢?若是梁小姐沒說這些話,連她都不會想到這個層面上去。
梁小姐卻爲自己的這股臆測不以爲意,甩了甩袖子便拋到一邊去了。突然又問起丁鳳寅的事:“你大哥就是素來與舒七爺交好的吧?”
丁姀狐惑地看着她,微微頷首:“君子之交淡如水,無所謂稱得上好與不好的。”
梁小姐愣了下,突然嘆息:“我原想,在你這裏還可以說說實在話,卻沒想到還是不能說。”
“……”丁姀臉色漸漸漲紅,她的確有意疏遠了丁鳳寅跟舒七爺之間的交情,但這是目前這個特殊環境裏迫於無奈的選擇。誰跟誰離得近,不是變成踏腳石就是變成眼中釘。除了避而不談之外,便只剩下了敬而遠之。
可卻被梁小姐一眼洞悉,並還一語道中,心裏除了苦澀,便是一股不安。
這梁小姐到底是真性情如此,還是另有所圖呢?丁鳳寅與她素不相識,況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姐,與她也不是分外相熟,怎麼竟有如此熟絡的感情與她攀談,還大大方方不加羞澀地問舒七爺跟丁鳳寅之間的事情?她並不算得是個人來瘋,因爲她並沒有跟容家小姐這樣,更沒有跟丁婠或者定妙這樣。卻偏偏與她如此交言……這是爲什麼?
驀然頓了一下,她張了張嘴爲自己想到的感覺到錯愕,一陣戰慄從腳底直衝毛髮。梁小姐怕是因爲趙大太太才如此的吧?因爲趙大太太自打自己進了堂屋起,就有意待她與衆不同,所以……
心頭惡寒不止,適才對梁小姐的那股子好感統統變得同冰塊似地砸到心底。她看着梁小姐依舊開朗的笑容,一時間懷疑與相信兩種情緒,在交織拉鋸。
她亦變得不易輕信他人了,實在怕被無辜牽扯。既然同乘一車已經避之不了,那從容相待,閒說些其他的就罷了。
她突然釋懷地笑了笑:“我是嫌說這些無趣,大哥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若問五姐的話,倒尚可。”
梁小姐錯愕,瞪了瞪眼珠撇嘴露了一絲笑:“只是路上無趣,咱們不說點什麼的話豈不讓時間過得枯燥了麼。你既然不願意說他們,那就說說別的人,你跟舒小爺……”
“明州我沒有來過,倒不如你來說說這邊的風土人情如何?我以前看過一本書,是《大梁俗制》,現在已經記不全裏頭的內容了,關於明州的似乎也不曾讀到過。你這個土生土長的明州人同我說的話,就勝過於自己看書了。”丁姀溫淡地打斷了梁小姐繼續發問,將主動權給拉了回來。
梁小姐又是喫了一驚,接着便靠在後頭套了菱花紋椅套的靠背上,怔怔看着她,目光裏已經多了審視的意味。
丁姀坦然地一笑:“這裏有座狀元樓是嗎?”
梁小姐點了點頭:“聽我父親說,前朝殿試出了兩屆狀元,恩科加試出的,就曾受過狀元樓老闆的接濟。他再路過此地的時候,便提下了“狀元樓”三字。後又傳出狀元三喫的菜餚,小到這裏鄉試,大到上京考舉人、上殿試的,來人都是絡繹不絕。”
丁姀臉上綻開笑:“什麼叫狀元三喫?”
梁小姐撇撇脣:“鰲頭、鮑汁……”說到第三樣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邊來人捧上來幾道點心。
梁小姐理了理裙裾,正身問道:“到哪裏了?”
那丫鬟擺下兩道點心,抬頭笑道:“還遠着哩,小姐們且喫些點心,別餓着了。”說完就下去了。
梁小姐呷了呷嘴,顯然是無趣,絮道:“那第三樣是莧菜……”瞟了丁姀一眼,挑了一塊南瓜菊糕咬下了一小塊。
丁姀抿着嘴笑,也挑了一塊慢慢細嚼。
梁小姐似乎也覺得無甚話題,喫下之後 便不再說什麼了。
又行了半個時辰,車子開始行上坡的路。駕車的婆子技術十分可靠,一路上竟沒有顛着她們。這時梁小姐才淡淡吐了句:“快到了。”
丁姀想想也是,南山寺大約是在山上的寺廟,車子開始爬坡那便是進山了。
但耳邊卻傳來一陣陣海浪拍濤滂沱而來的聲響。嘩嘩地彷彿車裏離大海很近。她愣了一下,突然聞到纏繞在鼻尖的海腥味,整個人都繃住了。遼闊而廣袤的海天就在車外,而她卻不能瞧一眼,端的是難耐吶。
梁小姐似乎也是如此,嘆息道:“每每來此,總不能緣面。我總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跳下車去……”
“這裏離大海很近嗎?”丁姀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