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姊妹倆
二太太被反堵了回來,臉上青白不斷,濡了兩下嘴便別過頭去了。
丁妘卻含着笑,反觀丁婠來來去去的,便道:“妹妹昨兒還住的好嗎?缺什麼要什麼,且跟四姐來說。”
丁婠道:“七爺都想周到了,並沒什麼不妥的。”
丁妘愣了下,臉上神色不改,又問她:“早飯喫了嗎?要不就在這裏同喫吧?大太太今早親讓紫萍給送來的,特地給母親做的。”
丁婠搖頭,掩帕笑得極輕:“不了,我是喫了來的。舒七爺一早便打發人送了好些明州的小喫過來,我跟喜兒兩個都喫不完,分了府裏的其他丫鬟。哎喲……我是琢磨着趙大太太定會準備些什麼的,所以就沒往二嬸這邊送,巴巴地空手來了。”
二太太身子一緊,目光閃爍看着她。
丁婠回以落落地一笑,轉而瞧屋子裏打開的箱籠,目光注視了一會兒方纔又回到丁妘母女身上。
丁妘的神色開始不自然,道:“七舅舅想得周到,那必然八妹那裏也有了,也省得我再張羅。”看了看二太太,“娘,咱們喫吧。紫萍的手藝好,放涼了就可惜了。”
二太太沒好氣地瞧她一眼:“不喫了。”她現在哪裏還喫得下?頓了一下方想到自己是被氣糊塗了,立刻收霽臉色,緩和道,“剛起來,還不想喫。”
丁妙在一邊顧着掰指甲,對丁婠愛理不理的模樣。時不時飛去一眼,又飛快收回來,早就有些不耐煩了。察覺自己母親是被氣上了,便冷笑了幾聲,對如璧道:“沒長眼睛麼?五小姐過來,怎也不去沏茶?五小姐今朝子早飯是喫多了,撐得慌,去泡些滾滾的茶,莫讓她塞了牙縫了”
丁妘一聽,瞪了她一眼,一面又忍不住偷笑。就連二太太的脣角也勾勒起來,浮出一絲笑。
丁婠的臉色一瞬僵硬,目光追向慵懶地斜靠在圈椅裏的丁妙。她眼下着寶藍的坎肩,襯裏頭打底的交領月白綾襖,將那絲原本眨眼的白色暈上了一層淡淡的水藍,宛如碧水月牙一般匹配。尖俏的瓜子臉兒一雙漆黑的眼睛格外有生氣,劉海不多不少,軟而疏鬆地卷搭在額頭上。臉上氣色雖無,可就是那眼波流轉之間便讓人忽略了這個瑕疵,反倒被她的靈氣所動。這真是個我見猶憐的女人……
丁婠不由想到,男人自來都是憐香惜玉的,最喜丁妙這個模樣。可惜長在規矩的人家,倒浪費了這副天生勾人**的相貌了。不過有句話叫什麼,自古紅顏多薄命,丁妙那病是從胎裏帶出來的,要想好可不容易。
不覺有些失神。
丁妙淡眼瞟她,玉身而起,蓮步到桌邊,掀開食籃望瞭望,撲鼻的香氣氤氳而上。她“嘖”了一下:“是鮮蛤蜊粥。”再掀開下一層,道,“是龍翔蟹黃湯包。”還有最底下一層,“這道水晶蝦餃端的是漂亮。五姐真喫?”
丁婠蹙眉,沒說話。
丁妙面露惋惜,搖了搖頭秀眉微攏,道:“可惜了,這三道可是有錢都不定喫得到的。莫不是舒七爺也是拿這些招呼姐姐的嗎?”想了想又兀自否決了,“不是這些,想來也比這些差不到哪裏去。五姐是舒七爺請來的客,自然與咱們又是不同。仔細想想,咱們倒還不如姐姐你來得正當呢呵呵……”
丁婠瞧她一眼,冷哼道:“來者是客,七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五姐是氣什麼呢?”丁妙放下食籃的蓋子,緩緩朝丁婠過來,嘴角抿着一絲笑,“妹妹我沒有說錯吧?這裏可是舒公府,趙大太太是誰?是侯府的當家,又不是這舒公府的當家。這裏若論起來,可不就只有七爺是名正言順的主子嗎?若七爺有令說了什麼,便是趙大太太,可也不能置喙違拗的。所以呀,五姐……你可是正主請來的上上之賓呢”
丁婠怪異的眼神看着她,知道她說話向來如此,總挑刺骨的說。心裏堵了兩下子,便也只是冷笑:“不過就是三道點心,七妹說遠了。七爺跟趙大太太是打斷骨頭還連着筋的姐弟,都是一家人,哪裏來說兩家話的。”
“咱們不也是打斷骨頭還連着筋的姊妹嗎?可見咱們也是託了五姐你的福。”丁妙懶懶地道,慢吞吞在丁婠的左手側坐下,託起下巴支肘盯着丁婠,“那咱們可能不能說兩家話呢?嗯?”
丁婠被丁妙古怪的眼神看得極不自然起來,挪了挪屁股,以便不跟丁妙觸地如此近。僵硬地問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丁妙咕噥了句什麼,笑開來:“姐姐害怕什麼呢?我說得是那些點心。那蛤蜊粥用的是鮮蛤蜊,剛從海裏撈上來的,這可是明州這地方的頭等點心。哎……還有那龍翔蟹黃湯包,乃是明州名喫,據說知道配方密料的天下間就只有一個人,呵……沒想到那紫萍卻懂得做這個。”
丁婠眉頭一挑,冷眼看她。
丁妙頓了一下,突然壓低聲音問她:“五姐有沒有見過活的閘蟹?”
“沒有。”丁婠冷言回答。
丁妙笑了兩下,一指那食籃:“呶……活的閘蟹可都被包在那水晶蝦餃裏頭了。縱然螃蟹活着是橫行霸道,可死了不一樣要淪爲咱們的點心麼?”
“……”丁婠身子發緊,抬眼看着丁妙,越發覺得這丫頭不止口齒伶俐,還句句綿裏藏針。
丁妙的話就到此,甩甩手便道:“不說了不說了,越說五姐可越不高興了。”利落地起身,往前挽住二太太的胳膊,“娘,那麼好的東西,咱們可不能錯過,也不枉費人家趙大太太的一片心意。”
丁妘也笑着起來:“娘,來吧”兩姊妹便拉着二太太,丟下丁婠一個人,兀自喫飯去了。二太太面上沒說什麼,還只當不大願意去喫,可眉眼裏早已有了笑。
丁婠宛若一尊石雕似地,在堂上坐了半晌。喜兒輕輕在她耳邊道:“小姐,咱們要不要先去堂屋?早上趙大太太可派人說了要去寺裏上香,問咱們願不願意去呢。”
丁婠早就如坐鍼氈,正等着個藉口走人。這一聽,便就起身欲告辭了。沒想到如璧聽了丁妙的話,剛沏了燒開的茶過來。一撞……哎呀一聲,就一聽到丁婠大叫起來,喜兒趕緊上前掏帕子給丁婠上上下下擦拭。
丁婠姣白的雙手被燙得發紅起泡,她一瞧,淚水登時不爭氣地流。又怕別的人瞧見,連忙背過身去瞧瞧抹掉。
身後驟然“啪啪”兩下,她趕緊回身,才見到丁妙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朝如璧臉上甩了兩個耳刮子。那燒膚般地痛,簡直就像是這兩巴掌落在自己臉上似地,渾身發抖。
二太太也箭步過來瞧,皺着眉頭拉住丁婠的手要瞧:“二嬸瞧瞧燙得重不重……這丫頭真是欠了打,素日妙姐兒待她好一些,她做事便不知分寸了”
如璧低垂着頭,立馬跪在地上朝丁婠磕頭:“奴婢該死,請五小姐寬恕,奴婢……奴婢並非故意的。”
丁婠滿目一掃屋裏的幾人,眼熱地厲害。輕輕掙扎開二太太的手,道:“不過就是灑了茶水而已,我也不是睚眥必報之人。七妹,教訓下人可不是打出來的……喜兒,咱們走吧,不耽擱二嬸用飯了。”說罷抬腳就走,不做片刻逗留。
丁妙冷笑,看了兩眼跪在地上的如璧,道:“人都走了,還跪誰去?”不等如璧起來,她便兀自回去喫飯了。
又說紫萍從二太太屋裏出來,在廚房裏提了另外一籃,領着丫鬟們就往淳哥兒的院裏去了。
丁姀早在院裏同淳哥兒玩耍,拿着把小鐵鍬應淳哥兒的話刨坑。奶孃在旁垂手欲哭無淚,拿着帕子給丁姀擦臉上的泥污。紫萍一瞧,笑起來:“就是八小姐人厚道,由着這小祖宗欺負。這哪裏是小姐該做的事情,奶孃還不快快幫八小姐收拾乾淨去?”
奶孃連連點頭,要去拉丁姀。淳哥兒從花壇上扯着嗓子叫:“不要不要……我跟八姨做的是正事兒,誰也攔不着”
晴兒紅線正翹着腿跟夏枝春草兩個在遊廊上閒話,聽到紫萍聲音,便走過來。晴兒道:“若不是他說話,咱們豈會讓八小姐做這個?又不是不要命了。”邊說,邊把淳哥兒從地上拎起來,皺起眉頭“嘖嘖嘖”地,唬着臉斥他,“你瞧瞧你,一大早的做這個,可害了咱們被說了。改明兒被大爺知道,看不拔你的皮。”
淳哥兒捂住嘴一個勁兒地樂,擠着眼睛笑道:“哈哈……晴兒放幺蛾子竟拿瞎話唬我。七叔公說了,我爹這回不來,哈哈……”
晴兒被奚落地紅了臉,一戳他腦門:“就你猴精猴精的,拿八小姐耍。快收拾收拾喫早飯了,別把八小姐餓壞了。”
淳哥兒吐了吐舌頭,一隻手伸進晴兒的手掌心,一隻手來拉丁姀:“八姨,紫萍做的蝦餃很好喫哦……”
丁姀把手送過去拉住,彎起眉眼笑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