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偷喫者
話音剛落,屋外一陣淌水的嘩啦響,接着張媽媽就頂着一頭水珠進來,咧開嘴笑:“喲,都在呢?”來到丁姀面前福禮,“拜見八小姐。”
美玉的疑惑就不用再揣度了,母親一定是看到了美玉這個時候進門,故而派張媽媽過來的。丁姀面上意外:“外頭的雨可大?張媽媽有什麼要事麼?”
張媽媽把手裏的提籃放到身後的圓桌上,巧笑着道:“午間去了劉媽媽那裏串門子,臨走那老傢伙硬要奴婢給帶了來的。”掀開蓋着的藍花布,冒出一股子熱氣騰騰的糯米香,“是剛做的水磨年糕,哎喲可難得了,小姐不妨嚐嚐看。”說着就要伸手給丁姀包個糰子出來。
夏枝忙道:“小姐剛喫了飯,怕積食,還是放着晚些時候再喫罷。”
張媽媽這才作罷,轉身看看丁姀,那不着痕跡的視線又瞟向美玉,見她也是一頭溼漉漉的,便道:“瞧這丫頭都溼了,也不去換身衣裳,不怕凍死麼?要說患了病,豈不讓小姐跟着遭殃?走,媽媽給你換衣裳去。”
丁姀暗震:“媽媽你特意來給我送年糕,怎麼不坐呢?下人們換衣裳的事情用不着污了媽**手,讓她們自己換去豈不省心。媽媽且坐着跟我說說話,夏枝……給張媽媽沏碗好茶,美玉,你就去把衣裳換過再來吧!”
美玉立刻起身,應着跟春草兩個出了屋。
夏枝到旁,悄悄把早時丁鳳寅送來的那餅茶泡了些,捧到張媽媽跟前。
張媽媽一聞這茶味濃厚,喜得馬上接過來嘬了一口:“哎呀小姐,這可是上好的茶,您從哪裏弄的?”
丁姀道:“今早大哥來瞧我,他送的。”
聽說是丁鳳寅送來的,張媽媽心裏翻騰不已,丁鳳寅無緣無故地到這邊來做什麼?昨日不還將丁姀灌了個不省人事麼?暗暗記下這一筆,預備向三太太去報備。
丁姀怕張媽媽又胡思亂想,道:“適才我還讓美玉回了些東西過去,要知道張媽媽會拿這水磨年糕來,我就順道分一點過去了。”
張媽媽心想,禮尚往來,這是道理,難怪三太太說那麼晚還瞧見美玉從外頭鬼鬼祟祟地回來呢。生怕這幫子丫頭帶壞丁姀,故而讓自己想法子把人帶過去問問話,卻不想讓丁姀知道。現聽丁姀這麼說起來,原來美玉是去大爺那裏還禮,不由放心許多。
等美玉再回來,張媽媽也便沒有要帶走她的意思了。笑着把茶喝完,就起身回了正屋。
夏枝送張媽媽出門,回屋摸摸那籃年糕尚還溫熱,便笑着問幾個人要不要喫上一些。這現做的水磨年糕喫軟的跟喫冷的可是兩個味道。於是春草便嚷着要嘗上一嘗。夏枝捏出四個小糰子,裏面塞了些晚間喫剩的菜,第一個就遞給丁姀。
丁姀見春草早就眼饞不已,便推給她。
春草一口咬掉半個,喫得菜汁都淌出了嘴角,幾人都笑起來。這猴急樣像是餓了她好幾天似地。她嚼地滿嘴都是,嚷着好喫之餘,不免也有些疑惑:“張媽媽怎麼想起到劉媽**家去串門哩?”這年頭怪事就是多呵!
丁姀一笑了之,不欲深究。
水磨年糕的糯米香很是甜潤,被底下的炭盆一燻更飄地遠了。冬雪拉着丁煦寅進屋,都愣了下。丁煦寅喃喃地道:“老遠便聞着味了,原來喫這個。”
夏枝跳下牀:“十一爺,您喫了麼?”
丁煦寅扭過頭不語。冬雪代爲答道:“喫了纔回來的。”又看看桌子上的提籃,“這是……”
丁姀道:“母親着人送過來的,說是讓咱們自己分了,可想春草這丫頭嘴饞故先喫了起來。冬雪,你也坐吧……”
冬雪拉拉丁煦寅,一起坐下。夏枝忙又捏了兩個糰子給他們:“嚐嚐看好不好喫。”
冬雪笑着接下,剛喫了兩口,丁煦寅就下了地,道:“我困了,先去睡。”也不等冬雪應他,就低着頭徑自往裏間去。喫了一小口的年糕糰子就擱在桌上,熱氣在漆面上暈開了薄薄的一層霧。
丁姀幾人對望幾眼:“十一弟怎麼了?”看起來垂頭喪氣地,早先不是找風兒去了麼?
冬雪便也放下糰子追進去,俄而從裏頭吵過來幾句:“你快到處找找,若找不見我今晚就不睡了!”
“爺,這地上地下牀****下都找遍了,要不讓八小姐再……”
“住嘴!我偏不要她的了,我睡覺。那東西不要也罷!”說完又自說自話地沒聲了,估摸真的是睡下了。
良久,才見冬雪紅着臉出來,微微嘆息,在丁姀面前一輯:“讓小姐見笑了。”
丁煦寅的脾氣這幾些天幾人都差不多摸透,並未去計較什麼。丁姀便讓冬雪先坐,問她:“丟了什麼麼?”
冬雪張張嘴欲言又止,末了還是笑了笑:“只是無足輕重的玩物,等明朝我再給十一爺弄一個來就是。”
丁姀適才分明聽到兩人提到自己,可這回子冬雪卻刻意迴避。她也不勉強,只道:“都是一個屋檐下的兄弟姊妹,有什麼事的話但管開口說,即便咱們都沒法子的事,也好過你一人絞盡腦汁地去應付。常言道一人計短三人計長,即便你不好意思跟我開口,不也還有她們幾個麼?”
夏枝也接續道:“小姐說的是,冬雪,你就是太見外了。”
冬雪淡淡笑着:“小姐這麼說,奴婢下回一定記得。”
“早先去找過風兒了是麼?”丁姀想到丁煦寅進來時那張黑臉,大約又出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事情。
冬雪輕微嘆氣:“二太太撂話,風兒已經去九小姐那裏當差了。”
“哦?”丁姈的動作比她以爲的要快了許多,她原本還想着那也不過是她的一句戲言,做不得真。看來丁煦寅爲這口氣,哽了一天了。
冬雪又慢慢地接續:“後來奴婢跟十一爺又去了九小姐那裏,風兒還躲着爺不讓見。爺置氣要鬧,奴婢好歹給拉住。往那裏坐了一天風兒都不見他,他覺得無趣便回來了。”
這麼說,丁煦寅便是連晚飯都沒留在那邊喫了過來?這丁姈往日見她頗爲善解人意的,怎麼在這事上偏不肯讓一步呢?丁姀稍稍疑惑了一下便拋開了去,都是孩子,談什麼誰該讓誰呢?
“夏枝,去問問廚房還有沒有點心什麼的,弄些過來給十一弟。”前一陣喫過些人蔘湯就不見怎麼喫飯了,這幾日人蔘的火頭早已消下去,要再餓着恐怕身子骨真得受不住。好好個人到她這裏絕不能在身子上出現差錯。
夏枝“哎”了一聲,便拉起春草一道去,打算若沒的話,弄些現材煮一些過來。
美玉把冬雪適才沒喫完的糰子又添了塊年糕,補上缺口送到她眼前:“等它硬了就得下水了才能喫了。趁還有些餘溫,趕緊撾幾口。”又把丁煦寅的那團也填滿,要拿進去,被冬雪反手拉住,“爺不喜歡喫這糯米的玩意,別進去了,又得惹他的眼。”
美玉才作罷,把那糰子擱到盤子裏。
丁姀道:“這些都還熱,美玉你拿過去給姨娘,環翠興許也愛喫。”
美玉聽着有道理,便挎起提籃依照送過去。
冬雪看在眼裏不得不動容,這屋裏頭的人不分高低貴賤,丁姀都應付的不偏不倚週週到到。這麼樣小東西都連環翠也想得到,也虧得她有這份細心。只可惜那不成調的十一爺偏執拗着不肯低頭,姐弟間哪裏來的隔夜仇,不是讓她們這些在旁的人替兩個人揪心麼?
想到這些,手裏的年糕糰子重地似鐵球一樣。她眨巴眼睛就落下幾滴淚花,倉皇擦去,含淚把一個糰子都啃了下肚。
美玉送完東西回來,笑着說環翠正好喫這個,還讓她別喫太多,那東西容易積食。正說着夏枝她們也回來,提了一碗銀芽肉絲,油燜老豆腐,底下食籃裏還有碗鮮湯,是特意現做的。
丁姀讓冬雪拿進去給丁煦寅,不一會兒就給原封不動退了出來。
冬雪臉上尷尬極了:“您瞧……小姐,十一爺他現下真不舒坦,奴婢待會兒一定讓他喫下去。”
“……”丁姀無奈地笑笑,說了句,“他要喫自然要喫,不必強他。”
幾人便都散去,伺候完丁姀睡下,也就熄了燈。
一早起來,夏枝打算先把昨晚上的食籃還回去,打開來一看,“呀”地一聲,嚇得裏頭正給丁姀梳頭的春草跑了出來:“怎麼了怎麼了?”
夏枝把食籃往她面前一擺:“是你偷喫的?”
春草唬臉:“我哪裏敢呀!”那是拿來給丁煦寅喫的,沒主子說話誰會去動?未免也太沒了規矩不是。
夏枝略想想也是,春草不會沒分寸到這個地步。可是前後想想還能有誰偷喫?
還是春草眼尖,指着那提籃道:“你看,底下漏了!”
這可好,偷喫者竟是老鼠!春草立馬叫起來:“壞了壞了,這屋裏竟有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