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煦寅順從地答應,出門前柳姨娘早囑咐了相關,他就照本宣科說了幾句:“孩兒定當努力讀書,不辜負父親的苦心……”之類的雲雲。
三老爺頗爲滿意,想摸摸丁煦寅的頭時,樓梯上“吱嘎吱嘎”重重響了一陣,像是廢舊的老木櫥子經受不住搖晃要塌了似地。丁宜平的手指不自然地勾了勾,最終把手移到了丁姀腦袋上:“姀姐兒在家還住得慣麼?”
丁姀點頭:“母親把一切都準備地妥妥當當的,姨娘就在旁邊,時常也能照應。”
話落,三太太就嗆着聲下樓來了。
衆人不約而同地呼吸一屏,將目光投向樓梯口上。重錦簇着三太太就站在那裏,三太太樂呵呵掛着笑:“來了?”邊說,邊已經緩步過來,先向三老爺微微笑了個,稍稍屈膝作禮,就入了近旁的座。
丁姀帶着丁煦寅忙上前給三太太請安,三太太手一揮:“罷了罷了,都是自家人,別來這些客套的了。你們兩人身上還沒好全,都坐下吧!”努嘴讓重錦把圈椅鋪上褥子,攙着兩人入座。等兩人都坐穩當了,三太太又問,“適才說些什麼呢?”
“哦,是孩子讀書的事情。”三老爺答道,“我外頭還有事,讓他們陪陪你也好。”轉首看着兩人,“陪母親喫過早飯罷?”
兩人點頭,三老爺就起身匆匆走了。
三太太瞅着丁宜平的背影涼涼地道:“不過是去府學打點,天天都往那裏鑽,可到頭還不得看煦哥兒自己麼?”
丁煦寅不安地絞着兩隻手,頻頻朝門口望。
丁姀笑道:“娘,我往年不在家也沒陪十一弟讀書,十一弟一個人也怪孤落的。我聽說周嫂子家的丫頭聰明得很,不如找來給十一弟伴讀好麼?”
“伴讀?”三太太愣了愣,眼一斜,“也好,正缺個人研墨鋪紙的,省得你父親又埋怨咱們沒對煦哥兒盡心盡力的了。”
聽其意思,大概是兩人常爲了煦哥兒意見不合。不過母親既然答應,這些就都是其次的了。
冬雪輕輕推搡十一爺一把,彷彿是給捅出了口氣,丁煦寅趕忙道:“謝謝太太。”
三太太眯起眼睛滿臉的笑,忽而看着丁姀問道:“鞋面繡得怎麼樣了?”
一旁的春草聽着臉色一震,微微低下頭。
丁姀道:“還繡着,但女兒的手藝實在不行,要不然娘您指點指點我如何?”
三太太搖頭:“得加緊纔是,你心裏估摸着再過幾日能完成?”
丁姀心裏根本沒底,要說個確切日子等於是給她規定了個刑期。面上一澀:“只恐怕還須多幾日。”
聞言三太太就連聲嘆了兩口氣:“姀姐兒啊,讓爲娘說你什麼好呢?平日裏你也別往四處走了,就在屋裏把那鞋面繡完了纔是正事。”
母親這是把她禁足了?丁姀心裏一定,這樣反而好,也能一門心思去研究珠繡的事情。不過還是咬住脣,面上一副委屈的模樣。若讓母親知道自己想另闢蹊徑的話,非急出病來不可。
三太太還欲說教,琴依已經令人提來了早飯。一見人都在,忙笑道:“我還想今朝春草怎麼沒去提飯,原來是在這裏。也正好,奴婢把八小姐的早飯也順手帶過來了。”又看到十一爺,笑得更歡,“巧了巧了,今朝奴婢多事,把十一爺的也帶過來了。”邊說,邊已經手腳麻利地布了一桌早飯。
這琴依也算是會說話,明明是三老爺出去的時候碰上了,囑咐她連同丁姀丁煦寅的早飯都提到正屋去的,可被她這麼一說,每個人心裏都多多少少對她另眼看待。
三人圍着小桌子喫早飯的間歇,文氏又把巧玉的日子說了下,大約定在下月初六,讓張媽媽的侄兒交上贖銀就可以把人領走。
丁姀小心翼翼地問:“那女兒所說的……”
三太太瞟她一眼:“你放心,你二伯母怕丁泙寅鬧事,故也搭了些,橫添豎加虧不了她。”
丁姀的心落了定,離下個月初六尚有十多日,時間尚算充裕,估摸着母親也會等過完這個節骨眼才問她拿鞋面的成品。
喫罷早飯,三人又喝了回子茶才各自回屋。路上丁煦寅一臉愁眉苦臉的,冬雪怎麼拉他他都不理。倒是丁姀知道丁煦寅在彆扭什麼,屋裏馬上要來個陌生人了,一向有排外心理的丁煦寅難免有些緊張。果不其然,到了自己家門前,丁煦寅豁然叫住了丁姀:“八姐!”
“啊?”丁姀不動聲色,淡淡作應。
丁煦寅低下頭猶豫了片刻,問道:“八姐,那丫頭叫什麼名?”
“風兒。”
“風兒?”丁煦寅的眉頭蹙地更加厲害,自言自語地道,“怎麼還有爹媽起這個名的?她是風兒,莫不是天下還有個傻兒?”邊說着已經邁步進了屋裏。
冬雪只好歉意地向丁姀福身:“十一爺他慣常如此,八小姐千萬別見怪。”
丁姀笑着道:“等明朝風兒來了,你可看着些。”
冬雪自然明白,十一爺這個性,想必會四處刁難那丫頭。看丁姀似乎也不大放心,十一爺若真是欺負了風兒,不知道丁姀會怎麼樣。這一刻,冬雪心裏也犯難,咬咬牙衝進了屋。
春草看着這主僕兩前後進門,湊在丁姀耳邊小聲問:“小姐,真讓風兒去伴讀啊?她可什麼字都不認得啊。”
丁姀長出口氣,慢慢往抱廈過去:“但是風兒想學,她又一顆好學的心。若跟十一弟相處,希望能近朱者赤吧!”
春草仰鼻:“哈……不知道到頭來會不會是風兒被近墨者黑了呢?”
“噓!”丁姀覷她,“叫你別亂說話了的,怎麼改不掉這臭毛病了呢?”
春草吐舌:“下回下回,奴婢不敢了還不成。”說着腆着笑臉,挽上丁姀,兩人打笑着進了抱廈。
柳姨娘這屋窗欞微響,“吱吱嘎嘎”輕微地闔上了。一口沉長的嘆息悠悠地淌過縫隙化入空氣裏,屋裏頭的環翠道:“姨太太,您怎麼站在窗邊了?您這幾日傷風,可得躺着去才能好得快呀!”
柳姨娘嗆聲,低聲道:“不過是咳了幾聲,就你這丫頭咋咋呼呼的。行了吧,把早飯端過來,喫完我去瞧瞧六爺,聽說被二太太打了幾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