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姀早就注意到了,馬車停的地方,正是丁家的後門。她不說什麼,張媽媽也並未解釋什麼,是因爲她們早已心知肚明,她此次回家來跟二太太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全是三太太做的主。
她靜靜盯着夏枝看,春草也在身後注意到了,三個人眼神交匯之間,便已經互通了信息。春草滿臉失落:“奴婢還以爲,這回小姐總算可以挺胸進家門了。哎……”
夏枝卻是很喫驚,半天都沒法緩過來。
丁姀微笑:“進去吧,別讓張媽媽起疑了。能回來就是好的,若再強求什麼,倒顯得是我們貪心了。”順手去拉夏枝,驚覺她的五指冰涼潮溼,就使勁握了握。
夏枝被捏地流眼淚,慌忙別過臉拭掉痕跡,扶着丁姀進了丁家後門。
院中冷涼,樹影綽綽。黑洞洞的垂花門兩邊鐫刻着填漆對子,朦朦朧朧跟貓爪似地。丁姀低着頭,不想半路裏就被認出來驚動到二太太那裏去,拉緊石青銀鼠披風走得飛快。
四個人穿過幾道門廊,就着院落裏點的燈向三房的方向摸去。每個人手心裏都攥了把冷汗,低着頭猛地只管走。走了半柱香的時間,丁姀早被繞地有些發暈了,陡見前頭張媽媽停了下來,前方晃晃悠悠有個藍褂錦褲的人提燈迎頭過來。
她立刻停下,身後的春草一味埋怨二太太,嘴裏正不乾不淨的,沒注意丁姀跟夏枝都站住不動了,一頭撞上丁姀。
“哎喲……”
“噓……”夏枝趕緊轉身捂住春草的嘴。
“誰?誰在那裏?”提燈的人打起燈罩湊到前面照個不停。
“是我……”張媽媽出聲。
丁姀眼尖,看到張媽媽在身後不住地擺手,她立刻帶着春草及夏枝掩到一旁的圓柱後頭。前方張媽媽正與之周旋。
“我當是誰,原來是張媽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在這裏轉悠呢?不陪着三太太嗎?”那人總算將燈籠放了下去,就近跟張媽媽搭上了話。
張媽媽說道:“哪能啊,做奴纔可不就爲主子那點需要跑些腿嗎?聽說李敢家那口子前兒得了個大胖小子,三太太打發我去送些東西表表心意呢!哎?管事爺,您怎麼偏到這地方來了呢?不是說四小姐回來了嗎?您怎麼還得空呢?不怕二太太找嗎?”
丁姀一聽,知道張媽媽是想打聽丁妘的事情,也就豎起了耳朵聽。
管事爺同張媽媽是一個姓,算個同宗,所以說話還是客氣的。他說道:“還提呢,方纔趙家的來報,說讓四小姐回去一趟,家中來了個人必要四小姐去招待。您想想,這趙家在姑蘇確有幾間宅子在名下,但是久不居人,能有什麼人來拜訪呢?定是那夥子奴才們見我們四小姐年輕不懂世理,又嫌那到訪的人麻煩,丟給四小姐的。二太太現在還不暢快呢,摔了好幾個碟,這不,我去銷賬。”
張媽媽一看,也是去庫房的路,心裏就落了定,讓開身說道:“那就不妨礙您了,您請走好。”
“哎……打着燈籠呢!”張管事說道,搖了搖手裏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晃得猶如張牙舞爪。
丁姀也稍稍寬了心,就等着張管事走了。忽覺自己的裙子被什麼東西給勾住,往上提了提,底下突然冒出來一句:“姐姐,你們在躲貓貓嗎?”
三人都嚇了一跳,這纔看到三個人當中不知幾時鑽進個小孩子來。
小孩約莫四五歲,正是調皮的年紀。頭上一圈兒編的細髮辮,攥到頭頂束固了一個嵌寶金冠,衣裝卻是與那頂金冠格格不入,着的是刻絲錦襖以及菱花背子,很是普通。不過兩隻烏黑漆亮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丁姀手上的那串五眼六通,十分好奇,不時伸出手想來摸一摸,到臨前似乎又懼怕什麼似地縮了回去。
丁姀見着可愛,又見他雖然穿着不十分惹眼,不過卻有好教養,不禁心生喜歡。原以爲是自己的那個弟弟丁煦寅,不過揣度這年紀應該再加個兩三歲纔是,就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呢?”
“奶孃不見了。”他回答,又問,“姐姐這串手珠跟祖奶奶的一樣。”
三個人面面相覷。小孩子不見了奶孃,身邊又沒個人照看,黑燈瞎火他什麼都不關心卻只偏偏關心那串手珠,真不知道是初生牛犢不畏虎還是那奶孃真不得他喜歡。
春草覺得好笑:“祖奶奶?你祖奶奶是誰?”
小孩一臉茫然:“你沒見過我祖奶奶嗎?”
“沒有。”春草回答。
小孩子這才露出幾分害怕的神色,撅起嘴垮下了臉,眼看着要哭起來,要是驚動那張管事的話,張媽媽那番周旋豈不是白費了?丁姀趕緊將手珠摘下來遞到他面前:“別哭別哭,這個你拿着玩吧!”邊說,邊見那個張管事已經朝另一個方向走遠了,這才籲了口氣。
張媽媽復又折了回來:“八小姐,”一見多出個小孩子來,詫異道,“這哪裏來的鬼孩子?”
丁姀抱起他:“也不知是誰家丟的,也不來找。媽媽,要不先抱回去吧,看看明天誰家丟了的再給送過去。”
張媽媽也怕再碰個什麼人不好混過去,於是胡亂點頭,張手要抱孩子:“也只能這樣,還是奴婢來抱吧。”
“不要!”小孩摟住丁姀的脖子,兩條小腿一瞪,賴在了丁姀身上。
“算了,我抱你抱還不是一樣的。”丁姀笑道,越發喜歡起這個孩子來。
張媽媽只得依言,又小心領路朝三太太的屋子過去。
行了一炷香的時間,轉了幾個抱廈,入了道角門,眼前是條狹長的穿堂,夜空被割成了一條寶藍色綴黃澄澄寶石的長帶。穿堂左右兩邊每隔個十步就放置了一盆蓯蓉的鐵樹。穿堂是東西向的,她們由東過來,再入了西門纔是到了三房的地方。
正房還得再走些路,張媽媽一邊問丁姀:“八小姐,要不將孩子給奴婢抱吧?仔細累着你了。”
丁姀見小孩自張媽媽張手要抱之後就一直死摟着自己,怕是隻認了她一個人,若張媽媽抱去,免不了一陣啼哭。就說道:“不妨。母親若問起來,我來說就是了。”
張媽媽就是怕三太太見丁姀抱着孩子,到時斥責自己的不是。聽丁姀這麼說才寬了心,承了丁姀的善解人意之心。
說話間已到了個院子前。丁姀抬頭,錐帽的帽沿下一道黑漆填青字的匾,上書“如意堂”三字。心中陡然暖了起來,知道已經到了家門口了。
院門本是半掩的,張媽媽拾起銅環推開門,裏頭紅燈暗點,前方正屋桶瓦泥鰍背,錯落四五間,月光下那白的亦發白,黑的亦發黑,攏院都罩着一層白淨亮堂。一色的水磨羣牆,虎皮石堆砌出條理分明的紋樣,圍着院落的竹叢比往年越發蔥鬱,東面植有幾株婆娑梅正花紅枝豔,樹下一張白滌石圓桌並六邊菱樣的石凳,有個留頭的小丫鬟正在桌邊揀棋,想是剛纔有過一番對弈廝殺。
見有人進來,小丫鬟抬起頭,豁然亮起眼睛:“張媽媽?”又看後頭的丁姀等人,便忙丟下棋子進正屋去了。
張媽媽向丁姀招手,又對春草說道:“春草,去關門。”
“哎。”春草應着,便是輕微的一聲闔門,幾人並步也進了正屋。
纔剛踏進屋子,木質樓梯上就一陣紛亂的腳步聲,一聲聲“小姀”“我的姀姐兒”從樓上傳下來,不一會兒就已經有三四個丫鬟扶着個着綠松撒花襖子,只綰了個篡兒的中年****下樓來。人未到,聲已先哭,一路撲着過來。
“娘!”丁姀喊道,放下懷裏的孩子迎上去。
“我的姀姐兒……”文氏此時三兩步就已將丁姀抓了過來,一下揉進心窩子裏,恨不能全部喫進嘴裏去。一句話說出,就已聲淚俱下,再說不了個完整的句子。
屋裏的人見這幅光景,都相繼背過臉去拭淚。
那小孩子見一屋子的人都圍着兩人哭起來,不知觸到了他心中的什麼傷心事,一時沒忍住,丟下那串五眼六通的手珠坐到地上也嚎啕起來。
文氏一幹人這才注意到丁姀腳邊的這個孩子,都不由止住了哭。
“這孩子……”文氏蹙眉,居高臨下看那孩子哭成個淚人,五官什麼都看不真切,就是頭頂上那個黃澄澄的嵌寶金冠嚇了她一跳。
丁姀把孩子抱了起來,先爲他把鼻涕眼淚都掬走,又擦了擦自己的,見文氏這喫驚的模樣就問:“娘,您認得這孩子?”
文氏仔細又看了看小孩的面目:“小姀,這孩子你是打哪裏抱過來的?”
張媽媽上前回道:“三太太,是東府路上碰見的。一個小孩子沒人看管,八小姐見可憐就給抱回來了,等明天若是有人找,就給送回去。”
“可憐?”文氏面色發白,“這也是你能可憐得起的?你知道他是誰嗎?”
小孩子還在啼哭,丁姀摟着他不住哄着,邊爲文氏的話攢眉,看來自己是捲了個燙手貨回來。也不知道這傢伙究竟是誰家的,能讓母親怕成這樣。
張媽媽見文氏慍怒,也不敢搭話,只看着文氏眼巴巴想知道這孩子的根家究竟是誰。
文氏轉而又笑起來:“也好也好,小姀,你可是撿到塊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