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洞內。
秦銘施展出真龍化身之後，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也是逐漸緩和了下來。
那道上古真麟的虛影，打量了幾眼眼前這位年輕人族修士，獲得真龍精血可不是簡單之事。
說明對方獲得了真龍...
屠子拱手一禮，神色肅然中帶着三分恭敬：“聖祖大駕親臨，晚輩不敢怠慢。兩生草已開十二朵時空花，此番特攜四朵前來履約——黑白各二，分作兩匣，皆以北海仙蚌玉匣封存，靈息不泄，法則不散。”
話音未落，他袖袍輕揚，兩枚泛着幽藍微光的玉匣自袖中浮出，懸浮於半空，匣蓋微微掀開一線，霎時間，一縷清寒而溫潤的時光氣息悄然彌散開來，彷彿有無數細碎光陰在匣口流轉、凝滯、又倏忽消逝。那氣息甫一觸及周遭山巖，竟令幾塊萬年風化的玄冥黑石表面，悄然浮現出淡淡水痕，似被歲月無聲浸潤。
夢魘聖祖眸光微動，指尖輕點虛空，一道紫霧如絲纏繞玉匣，稍作探查，便頷首笑道：“果然是純正無瑕的時之花與空之花，未摻一絲駁雜因果，也無半分劫氣沾染……秦道友這靈植之術，已非‘精妙’二字可言，倒像是……借了大道縫隙，硬生生將十萬載一開的天命，掰開了揉碎了，再親手栽進泥裏。”
她語聲清越，卻字字如鍾，震得山間雲氣自行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背後一輪冷月。
屠子神色不動，只淡然一笑：“聖祖謬讚。實則此番能成，全賴機緣巧合——一枚乙木雷珠喚靈，一截北溟王蛻下的蚌殼養基，再加三十六種八階以上靈肥輪替澆灌，以及……一條‘靈根返源·逆生’詞條暗中催化。”
夢魘聖祖聞言，瞳孔深處驟然掠過一縷幽芒，似有驚濤暗湧，卻轉瞬歸於沉寂。她並未追問詞條之事，只輕輕合上玉匣，指尖在匣面一撫，匣身立時浮起九道紫紋鎖鏈，纏繞如繭，將時空之力徹底封死。
“好。”她吐出一字，聲音極輕，卻似壓下整條天脊山脈的呼吸。
隨即，她袖中滑出一隻通體漆黑、形如蓮臺的小鼎，鼎腹刻滿細密魔紋，中央一縷灰白煙氣嫋嫋升騰，彷彿正在吞吐某種不可名狀之物。
“此乃‘忘川殘燼鼎’，內蘊一縷始祖級夢魘本源，雖僅餘三成威能，卻足以鎮住你那株兩生草後續開花時的時空漣漪，更可助你規避天機反噬——畢竟，連本座都未曾見過，有人能在合體期便引動如此規模的法則潮汐而不遭天譴。”
屠子心頭微震，目光落在那小鼎之上，竟覺神魂深處隱隱發燙，彷彿有一道沉眠已久的烙印，正與鼎中氣息遙相呼應。他不動聲色，只抬手接過：“多謝聖祖厚賜。此鼎……晚輩定當妥善祭煉，不負所托。”
夢魘聖祖脣角微揚，忽而抬眸，直視其雙目：“你可知，爲何本座允你以四朵換四朵？”
屠子頓了頓，垂眸道：“晚輩愚鈍，還請聖祖明示。”
“因爲——”她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彷彿自九幽深處傳來，“你那株兩生草，根本不是尋常靈植。”
山風驟停，鳥獸噤聲，連遠處奔湧的天河支流都似凝滯了一瞬。
夢魘聖祖指尖一點，一滴墨色血珠自她眉心沁出，懸於半空，緩緩旋轉，竟在血珠之中，映出一株扭麴生長的兩生草虛影——其根鬚並非扎入泥土，而是深深刺入一片混沌虛無；莖幹蜿蜒盤曲，每一寸都刻滿殘缺符文；最詭異的是那兩朵花苞，尚未綻放，卻已各自浮現半張模糊人臉，一張悲憫含笑，一張怒目嗔世。
“此草，名爲‘雙生劫’，乃是上古紀元崩塌之際，由一尊隕落的‘時序古佛’與一尊反叛的‘空間魔主’神魂交擊所化。佛魔同源，生死共契，故而花開即劫臨，非大羅不可鎮壓。”她語聲平靜，卻字字如雷，“尋常修士培育它，不過催其開花、取其花瓣；而你……卻讓它結出了十二朵花。”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刺入屠子眼底：“你不是在種草，是在喂劫。你在給一柄即將斬向諸天萬界的刀，磨它的刃。”
屠子脊背微涼，掌心悄然沁出一層薄汗，卻依舊穩穩立於原地，未曾後退半步。
他沉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聖祖既知此理，爲何還要收下這四朵花？”
夢魘聖祖眸光一閃，竟似有笑意破冰而出：“因爲……本座賭你，不會讓它真正斬下去。”
她袖袍一卷，忘川殘燼鼎悄然沒入屠子袖中，隨即抬手一揮，數道紫芒如梭射出，直沒入他眉心——非是攻擊，而是一段烙印封印，內中赫然是一幅完整陣圖：九宮十八門，三百六十道隱脈節點，每一道節點之上，皆標註着對應靈植、靈藥、靈火乃至靈獸血脈的精確配比與激活時序。
“這是‘劫淵鎮碑陣’殘篇，”她淡聲道，“你那小靈境靈氣太盛，靈脈太活，靈植太妖……長此以往，必成劫眼。此陣可化劫爲養，將兩生草每一次開花所溢散的時空亂流，盡數導入陣基，反哺靈地，催生更高等階靈材。若你真能布成此陣……”
她眸光微斂，聲音漸低：“屆時，你那小龜峯，便是諸天萬界唯一一處，能容‘劫’而生‘道’之地。”
屠子心頭狂跳，卻強自按捺，只沉聲道：“晚輩願學。”
“不必學。”夢魘聖祖忽然轉身，裙裾翻飛如紫焰燃盡，“本座已將陣圖烙入你識海，隨你靈識生長而自行演化。但有一條——”
她腳步一頓，側首回望，眼中幽光如淵：“此陣一旦啓動，便與你神魂綁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你哪日道心崩壞、殺念失控、或爲外力所奪……陣毀，人滅，靈地自焚，連同你那些摯友、靈寵、乃至剛認的那位熊族後輩，皆將化作劫灰，永墮輪迴之外。”
語氣森然，毫無轉圜。
屠子呼吸一滯，腦海中瞬間閃過蕭薰煮茶時低垂的睫毛、慕容雪清點商會賬冊時微蹙的眉尖、蘇玉青執劍而立的挺拔背影、林山君撫琴時指尖躍動的流光……還有那隻抱着蜂王漿傻笑的大熊，正被噬天鼠哄着吞下第三顆七階雷晶果。
他喉結微動，終於緩緩點頭：“晚輩……記下了。”
夢魘聖祖這才頷首，身形如煙散去，唯餘一句低語，在風中飄蕩：“記住，秦銘。劫，從來不是要劈開你的頭顱——它是想，做你的心臟。”
話音消散，山巔唯餘冷月孤懸。
屠子獨立良久，直至衣袍被山露浸透，才緩緩抬手，按在自己左胸之上。
那裏，心跳沉穩如鼓，卻似有微不可察的律動，正與識海中那幅陣圖的脈絡悄然共振。
他轉身御空而起，琉璃寶光神殿自雲端垂落，殿門洞開，噬天鼠早已蹲在門口，爪子裏還捏着半塊蜜餞靈棗，見他回來，立刻蹦躂着迎上來：“主人！您可算回來了！那熊崽子今兒個把靈泉池裏的三尾赤鱗魚全給烤熟了，還說那是‘熊族傳統燒烤’！大銀狐氣得直甩尾巴……”
屠子腳步不停，徑直走入殿內，袖袍一拂，忘川殘燼鼎靜靜懸浮於掌心，鼎身微顫，一絲灰白煙氣悄然逸出，竟在半空凝成一朵微縮的黑白雙色小花，花瓣邊緣，赫然浮動着細如毫髮的紫色符文。
他凝視片刻，忽而低聲道：“噬天鼠。”
“哎！在呢！”
“傳訊蕭薰，讓她備好青帝仙藤新抽的七寸嫩芽；再讓慕容雪調集商會所有‘癸水玄鐵’與‘太陰霜蠶絲’；通知蘇玉青與林山君，三日後子時，主峯演武場集合，演練‘九曜歸墟劍陣’第七變——此陣需配合陣圖節點，校準靈力流向。”
噬天鼠一愣：“啊？這……這跟熊崽子烤魚有啥關係？”
屠子抬眸，目光掃過殿外遠山，聲音平靜如深潭：“沒有關係。只是從今日起，小龜峯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滴靈泉，每一株靈草，甚至……每一道呼吸，都將重新定義。”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鼎身，那朵微型時空花倏然潰散，化作點點星塵，融入他掌心皮膚之下。
“我們不再只是種田。”
“我們在種劫。”
琉璃寶光神殿轟然升空，撕裂雲層，朝着崑崙域方向疾馳而去。殿頂之上，一隻赤金色的鳳凰虛影悄然浮現，羽翼展開，遮蔽半邊天幕——那並非靈寵顯化，而是識海陣圖初啓之時，天地自動投射的異象。
與此同時，小龜峯靈地深處，青穹天樹無風自動，萬千葉片同時翻轉，葉脈之中，一道道細若遊絲的紫線悄然亮起，如蛛網般蔓延向整座靈山；靈泉池中，三尾赤鱗魚焦黑的屍身突然泛起微光，魚鱗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膚；而那隻正舔爪子的大熊，肚皮上那枚銀藍色熊真，此刻正微微搏動，節奏竟與屠子心跳完全一致。
山腳下，北鬥仙城某處酒肆二樓，一名戴鬥笠的黑衣人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劃，劃出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之中，隱約可見無數重疊摺疊的空間斷層，每一道斷層內，皆有一株兩生草正在緩緩綻放。
他望着小龜峯方向，低聲喃喃：“劫……終於醒了。”
酒液入喉，苦澀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