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對於天影仙子跟上來,倒也是頗有些意外。
畢竟那些靈界種族,通常都是大族之間相互抱團,極有少數人能夠看得上其餘弱小種族。
不過估計是血鳳族的天影,能夠感覺到秦銘身上那股真靈血脈,也是...
婆娑仙城上空,雲氣翻湧如沸,卻無半點水汽凝結之象,唯見一道銀藍色雷霆自天外劈落,撕開九重護城靈幕時,竟未激起絲毫警訊——那層層疊疊的禁制陣紋,在雷霆觸及的剎那,彷彿認主般自行退讓,如潮水分流,無聲無息。
朱厭與血熊真推枰而起,棋盤上黑白子尚在微顫,餘韻未消。兩人踏出洞府,足下青石板寸寸龜裂,卻無一絲塵揚。抬頭望去,只見虛空中立着一人一熊:那人不過中年模樣,青衫寬袖,腰懸竹節劍鞘,髮束木簪,眉目疏朗,神情淡然得近乎漠然;身旁大熊體型敦厚,毛色烏亮,雙目湛然有光,正歪頭打量下方仙城飛檐,鼻尖微微翕動,似在嗅什麼久違的氣息。
“秦銘兄?”血熊真率先開口,聲音裏帶着三分驚愕、七分瞭然,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暖意。
朱厭卻未應聲,只將目光鎖在那人腰間劍鞘之上——鞘身素淨,毫無雕飾,可鞘口三寸處,卻嵌着一枚暗紅鱗片,邊緣微卷,泛着幽冷血光,赫然是厭離妖帝本命妖鱗所煉!此物若非親手斬殺其主,絕不可能剝離得如此完整,更不可能被煉入劍鞘,化爲鎮器之魂。
他喉結微動,終是低聲道:“……熊真道友。”
來人正是熊真。他目光掃過城樓之上嚴陣以待的人族修士,又掠過遠處浮空而立、衣袂獵獵的彌陀子等人,最後落於朱厭面上,脣角微揚,笑意清淺:“數年不見,秦老弟倒是愈發沉得住氣了。我這剛落地,連口茶都沒喝上,你倒先認出我來了。”
話音未落,下方城中忽有數十道遁光沖天而起,爲首者正是顧長安,身後雷鳴子、陰陽子、彌陀子三人並肩而立,氣息凝練如刃,目光銳利如電。顧長安抱拳,聲震四野:“敢問前輩高姓大名?可是自妖域而來?”
熊真尚未答話,血熊真已哈哈一笑,踏前一步,朗聲道:“諸位莫慌!此乃萬靈界熊真前輩,亦是秦銘道友至交,更是……斬殺厭離妖帝之人!”
“轟——”
二字出口,滿城死寂。
連風都停了。
顧長安指尖一顫,手中玉符“啪”地裂開細紋;雷鳴子瞳孔驟縮,周身雷光不受控地噼啪炸響;陰陽子掐訣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紫,彷彿一口氣噎在喉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彌陀子最是沉得住氣,可此刻雙手合十,佛珠崩斷,十八顆菩提子簌簌墜地,顆顆碎成齏粉。
厭離妖帝是誰?
是朱厭一族萬載不朽的暴君,是曾以一爪拍塌三座靈脈、血祭百萬生靈築就魔焰山的上古兇獸,是連人皇周天子親臨邊境都需佈下九重封天大陣方可對峙的真靈巨頭!
而此人,竟被眼前這位青衫客,於妖族腹地,親手斬首?
無人不信。因血熊真從不開口誑語,更因那枚嵌在劍鞘上的赤鱗,正在微微搏動,如一顆尚存餘溫的心臟。
熊真卻似渾然未覺衆人震驚,只緩步向前,足下虛空自動凝出青石階,步步登臨,直至與朱厭平齊。他側首,望着朱厭眼中尚未褪盡的驚疑,忽而一笑:“你那日傳來的假情報,寫得倒是工整。可惜,瞞得過天角族,瞞不過我。”
朱厭眸光一凜。
——那道假情報,是他刻意僞造、借他人之手散播,意在引蛇出洞,試探夢魘聖祖真實態度。內容詳實,連厭離妖帝出徵時辰、所攜兵獸名錄都分毫不差。可唯獨漏了一條:他根本沒打算讓厭離活着踏入婆娑仙城。
他原想借刀殺人,借夢魘之手,逼厭離與陽角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
可他萬萬沒想到,有人比他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
“你早知厭離會走那條路?”朱厭聲音壓得極低,幾近耳語。
熊真頷首,目光投向遠方天脊山脈方向,那裏雲層翻湧,隱約可見一道赤色血痕橫貫天際,久久不散——那是厭離隕落時,妖帝精血逆衝蒼穹所留下的殘跡,已凝成天地異象,七日不滅。
“我觀他氣運,金線纏頸,紫氣斷於三寸,壽元將盡而不自知。又見他出徵前,焚香祭祖,所拜非朱厭先祖神位,而是……一尊斷角魔神像。”熊真語調平靜,卻字字如錘,“他求的不是勝,是續命。以戰養煞,以煞凝魂,拿全族性命,賭一場奪舍重生。”
朱厭心頭巨震。
此事,連朱厭本族長老都未曾察覺!唯有族中祕典《厭離錄》殘卷提過隻言片語:妖帝若遇大劫,可借古魔斷角咒引渡劫火,重塑真身——代價是獻祭十萬同族精魄,燃盡本命妖火。
原來,厭離早已油盡燈枯。
他所謂復仇,所謂霸業,所謂吞併人族……不過是一場垂死掙扎。
“所以你等他出徵,專程截殺?”朱厭嗓音乾澀。
“不。”熊真搖頭,指尖輕撫劍鞘赤鱗,“我等的,是他焚香時那一縷魔氣逸散。那香灰裏摻了‘蝕心魔砂’,混入祭火,便成勾連古魔界的引子。我順着他留下的氣機溯遊而上,找到了他在魔淵巨城外設的三處接引壇——其中一座,就在你們妖族聖山‘焚天嶺’地脈深處。”
朱厭如遭雷擊,踉蹌半步。
焚天嶺……那是朱厭一族供奉始祖神火之地!若真有接引壇,豈非意味着族中早有高層,暗通魔族?!
熊真卻不再多言,只將目光轉向城中:“秦老弟,你那滅仙真雷,可還剩幾枚?”
朱厭一怔,隨即苦笑:“一枚。原想留着陰死陽角,如今……怕是用不上了。”
“未必。”熊真忽然抬手,指向天脊山脈盡頭,“你看那邊。”
衆人順其所指望去——但見天邊雲海翻騰,一道灰白身影踏空而來,袍袖鼓盪,雙角如古銅鑄就,目光如電,正是天角族陽角老祖!他並未禦敵,亦未佈陣,只是孤身一人,凌空而立,遙望婆娑仙城,神情複雜難言。
他身後萬里之外,天角族百萬大軍靜默如林,甲冑森寒,卻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陽角來了。
不是爲戰,是爲證。
他要親眼看看,那個斬了厭離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城樓上,顧長安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陽角前輩,此地乃人族疆域,擅闖者,視同宣戰!”
陽角卻恍若未聞,只將目光死死鎖在熊真身上,良久,緩緩拱手,動作莊重得近乎虔誠:“熊真道友,老朽斗膽相問——厭離妖帝,可是死於‘八荒寂滅雷’之下?”
熊真微微頷首。
陽角閉目,長嘆一聲,鬚髮無風自動,竟似瞬間蒼老百歲:“果然……果然是這門功法。八萬年前,古雷墟崩毀,雷祖攜《寂滅真解》遁入混沌,世間再無此術傳承。老朽遍查古籍,唯見一句讖語:‘雷落九霄,妖帝授首;真解重現,萬劫歸墟’……原來,竟是應在今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厭,又落回熊真臉上,聲音陡然低沉:“道友既掌寂滅雷,可知雷祖最後一戰,對手是誰?”
熊真沉默片刻,忽而抬手,朝天一指。
指尖所向,並非陽角,亦非朱厭,而是——魔淵巨城方向。
“夢魘。”
二字出口,天地驟暗。
彷彿有無形巨手攥緊蒼穹,連陽光都被抽離。萬里雲海,頃刻凍結成灰白冰晶,簌簌剝落。
陽角渾身劇震,枯瘦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刺入掌心,鮮血蜿蜒而下,滴落虛空,竟化作一朵朵漆黑蓮花,瞬間凋零。
他終於明白。
厭離之死,從來不是偶然。
那是熊真遞出的一封戰書,一封直指魔族核心的檄文。
他殺厭離,非爲立威,非爲泄憤,更非爲人妖兩族解圍——
他是要告訴夢魘聖祖:你藏在暗處的棋子,我看得到;你布在明處的局,我拆得開;你引以爲傲的古魔祕術,在寂滅雷面前,不過是紙糊的燈籠。
一雷破萬法。
一雷定乾坤。
一雷……誅心。
就在此時,婆娑仙城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嘆息。
那聲音並非出自人耳,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神魂之中響起,如冰錐刺入識海:
“……好一個熊真。八萬年了,終於等到一個,配讓我認真看一眼的人。”
話音未落,整座仙城地脈轟然震顫!不是地震,而是……地脈在退避!無數靈脈如受驚游龍,倉皇向四方奔逃,硬生生在城池中央,空出一片直徑千丈的死寂圓域——那裏靈機全無,五行停滯,時間流速竟比外界慢了三息!
圓域中心,地面無聲裂開,一縷幽紫色霧氣嫋嫋升騰,霧中隱約可見一隻眼。
一隻沒有瞳孔、只有無盡漩渦的眼。
夢魘聖祖,隔界睜眼。
熊真仰首,與那隻魔眼遙遙對視,神色依舊平淡,甚至抬手,將身邊大熊往朱厭身前輕輕一推:“看好它。待會兒,或許用得上。”
話音剛落,他腰間劍鞘猛然爆發出刺目銀光!赤鱗嗡鳴,化作一道血線,直射天穹——
那血線撞入雲層,竟未消散,反而如墨入水,急速暈染開來,眨眼之間,整片蒼穹被染成一片妖異的赤金色,雲朵凝固,風聲止息,連遠處陽角老祖的呼吸,都變得粘稠滯澀。
這是……領域初成之兆!
小乘修士,可借自身道則,短暫篡改一方天地法則。而熊真此刻所展露的,分明已是超越尋常領域的“界域雛形”——以厭離之血爲引,以寂滅雷爲基,強行在人族疆域,開闢一方專屬戰場!
“他要在這裏,跟夢魘聖祖打?!”陰陽子失聲驚呼,聲音嘶啞。
彌陀子面色慘白:“不……他不是要打。他是要……逼她現身。”
話音未落,那赤金蒼穹之上,忽有無數黑色絲線憑空浮現,縱橫交錯,織成一張遮天巨網,網眼之中,浮現出萬千幻影:有朱厭伏屍荒野,有陽角跪地獻降,有人族仙城化爲焦土,更有……熊真自身,頭顱高懸於魔淵巨城旗杆之上,雙目空洞,嘴角凝固着詭異微笑。
幻境真實得令人窒息。
可熊真只是靜靜看着,忽然抬手,屈指一彈。
“錚——”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九霄。
那音波無形無質,卻如利刃斬落,萬千幻影應聲而碎!黑色絲網劇烈震顫,竟被這一音,生生震開一道三寸裂隙!
裂隙之後,幽暗深邃,隱約可見一雙蒼白手掌,正緩緩探出……
就在此刻,朱厭猛地抬頭,望向熊真身後——
不知何時,血屠子已悄然立於其側。鬼仙之軀半隱半現,周身縈繞着灰白冥火,手中託着一枚拳頭大小的墨色圓球,球體表面,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不息,隱隱構成一幅山河圖影。
“幽冥山河印?”朱厭瞳孔驟縮。
血屠子淡淡頷首,聲音沙啞如鏽鐵摩擦:“熊真道友借我此印,只爲鎮住他一隻手臂……三息之內,不得掙脫。”
熊真這才側首,對朱厭微微一笑,笑容裏竟有一絲少年人般的狡黠:“秦老弟,借你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名字。”
朱厭一愣。
熊真已轉身,面向那幽暗裂隙,朗聲開口,聲浪如雷,滾滾蕩蕩,直貫九幽:
“靈緲宗,熊真——今日,以朱厭之名,邀夢魘聖祖,於婆娑仙城,一決生死!”
“轟隆!!!”
赤金蒼穹徹底炸裂!
幽暗裂隙瘋狂擴張,一隻覆蓋着漆黑鱗甲、長達千丈的巨手,裹挾着湮滅一切的魔氣,悍然破界而出,五指箕張,朝着熊真當頭抓落!
而熊真不閃不避,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剎那間,萬雷齊喑。
天地間,唯餘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銀光——
那不是雷,是光。
是寂滅雷真正覺醒時,撕裂混沌的第一縷先天之光!
光起於掌心,瞬息暴漲,化作一柄橫亙天宇的光之巨劍,劍鋒所指,正是那隻破界魔手!
“斬。”
一字出口。
光劍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天滅地的餘波。
只有一聲……
“咔。”
輕響。
如琉璃碎裂。
那隻千丈魔手,自指尖開始,寸寸崩解,化作億萬點幽紫星塵,飄散於風中。
而光劍餘勢未竭,繼續下劈,直貫幽暗裂隙深處!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自裂隙彼端炸開!裂隙劇烈扭曲,如同被燒紅的鐵鉗狠狠夾住,瞬間收縮、閉合!
最終,“啵”地一聲輕響,徹底消失。
蒼穹恢復湛藍,雲捲雲舒,彷彿剛纔那場撼動天地的對峙,從未發生。
唯有熊真掌心,一縷銀光緩緩斂去,露出一枚暗紅色的印記——形如熊爪,爪心一點赤金,正在微微搏動,與遠方天脊山脈上那道不散血痕,遙相呼應。
他收回手,撣了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回頭看向朱厭,笑容溫煦如初:“現在,該輪到我們,好好談談了。”
朱厭望着他,久久無言。
遠處,陽角老祖深深看了熊真一眼,忽然轉身,袖袍一卷,百萬天角族大軍如潮水退去,無聲無息。
而魔淵巨城方向,那道曾令無數真靈膽寒的恐怖魔威,竟真的……徹底沉寂了。
風過婆娑,捲起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朱厭喉結滾動,終是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
“好。熊真道友,請隨我……回靈緲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血屠子手中那枚幽冥山河印,又掠過熊真掌心未散的赤金爪印,最後,落在那頭正用爪子笨拙扒拉自己衣角、眼神溼漉漉的大熊身上。
脣角,終於緩緩揚起。
“這一次,我親自……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