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名叫韋嘯,乃無涯海長老,一身修爲早已臻至元神五重天,平日裏跋扈慣了,何曾被人這般虎口奪食?
“閣下未免太過貪心了!三隻母蟲你一人獨吞兩隻,也不怕撐死!”
韋嘯怒吼聲中,右掌猛然翻起,...
就在尹盛神識掃過那片空蕩河灘的剎那,他後頸一涼,彷彿被一柄無形冰刃貼着脊骨劃過。
他猛地轉身,袖中指尖悄然掐起一道凝神訣,眉心微蹙,目光如電刺向方纔氣息消散之處——那裏只有幾縷被河風捲起的暗紅霧氣,在墜星河蒸騰的血色水汽中緩緩旋轉,像一隻閉合又睜開的眼。
無人。
可尹盛的手指卻在袖中微微顫抖。
不是懼,而是某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戰慄。他曾於青冥山古墓深處,面對一具沉睡萬載的太古屍傀時,有過同樣的寒意。那不是修爲高低所能壓制的直覺,是肉身血脈對更高階生命層次的天然臣服。
“陳師弟?”柯行之察覺異樣,低聲問。
尹盛緩緩鬆開指尖,頷首:“無事,只是……這河氣太烈,激得經脈有些躁動。”
話音未落,前方墜星河面忽地掀起一道無聲巨浪。
不是水勢翻湧,而是整條河的暗紅色水面,竟如鏡面般朝內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直徑百丈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央,並非深不見底的黑洞,而是一扇緩緩浮現的青銅門影——門框上盤踞着九頭虯龍浮雕,龍目閉合,龍爪緊扣門扉,每一片鱗甲都刻着細密如髮絲的古老符紋。門縫之中,滲出絲絲縷縷銀灰色霧氣,所過之處,連空氣中浮動的血色元氣都被無聲凍結,凝成細碎晶塵簌簌墜落。
“玄門開了。”江野瞳孔驟縮,“比預估早了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河灘各處已有人影暴起。
太清福地肖樂遊腳踏七星步,身後浮現出七盞青玉燈影,燈焰跳動間,竟將周遭血霧灼燒出七道筆直通道;元神福地李崇峯袖袍一抖,三十六枚玄鐵釘破空而出,在身前結成一座旋轉陣圖,陣圖邊緣泛起淡金漣漪,隔絕血氣侵蝕;雲夢福地郝經年則乾脆盤膝坐地,十指翻飛如織,掌心託起一枚瑩白水珠,珠中映出整條墜星河倒影,水珠微微震顫,似在推演某條最穩當的入河路徑。
景陽福地衆人亦不再遲疑。
“跟緊我!”沈嶽低喝一聲,手中亮起一枚赤銅羅盤,盤面刻有二十八宿星圖,此刻正急速旋轉,指針嗡鳴震顫,最終穩穩指向青銅門左下方第三道龍紋間隙——那裏,水波最靜,霧氣最薄,門影輪廓也最爲清晰。
耿平率先掠出,身形如一道撕裂長空的赤虹,直撲門隙;柯行之緊隨其後,左手殘臂雖垂於身側,右手卻掐出一道繁複劍訣,指尖迸出一點青白劍芒,如流星尾跡劃破血霧;江野與紀淮聲一左一右護住兩側,各自祭出一面古鏡與一杆招魂幡,鏡光映照,幡影搖曳,竟將周遭躁動血氣盡數引向兩側,爲衆人開闢出一條短暫澄澈的通道。
尹盛落在最後。
他沒有催動遁光,而是腳下微頓,足尖輕點河灘碎石,身形竟如一片落葉般飄然滑入那條被強行闢開的通道。風拂衣袍,髮帶微揚,他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那扇青銅巨門——尤其是門楣正中,一處被血鏽覆蓋的凹痕。
那形狀,像一枚殘缺的星辰印記。
與他腰間那塊自幼佩戴、從未離身的青玉佩,輪廓嚴絲合縫。
尹盛呼吸微滯。
這玉佩是他襁褓中便有的遺物,只知來自母親,母親死前攥着它,指甲深陷玉中,血浸透半邊玉面,臨終只吐出四個字:“……莫回……星墟……”
星墟?
他從未聽過此名。
大羅天境內,無此地名。疊天紫霄諸寶地中,亦無此號。
可眼前這門上的印記,分明就是玉佩缺失的那一角!
他喉結滾動,指尖不動聲色撫過腰間玉佩,觸感溫潤依舊,可心底卻如有驚雷滾過。
就在此時,青銅門內忽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像是某根鎖鏈斷裂。
門縫中的銀灰霧氣驟然翻湧,化作無數細小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張張模糊人臉——有老者悲憫,有少年狂傲,有女子含笑,有壯漢怒吼……皆是修士面容,皆作仰望狀,嘴脣翕動,無聲誦唸。
尹盛心頭一凜,神識下意識探出。
剎那間,那些人臉齊齊轉首,空洞眼窩直直“盯”向他!
一股無法言喻的沉重意志轟然壓下,如萬鈞山嶽砸落神庭。尹盛腦中嗡鳴炸響,眼前幻象紛至沓來:蒼穹崩裂,星河流墜,無數巨大身影在破碎天幕下搏殺,血雨澆灌大地,骸骨堆成山脈……最後定格在一柄斷劍之上——劍身佈滿蛛網裂痕,劍尖斜指深淵,劍格處,赫然烙着與他玉佩、與門楣凹痕一模一樣的星辰印記!
“呃!”尹盛悶哼一聲,額角沁出冷汗,腳下踉蹌半步,幾乎跪倒。
“陳師弟!”柯行之察覺,反手甩來一道青光,裹住尹盛肩頭,助他穩住身形。
尹盛抬眸,強壓眩暈,擠出一絲笑意:“氣血逆行,岔了氣。”
柯行之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將手按在他後背,一縷溫潤真元悄然渡入,撫平紊亂經脈。
此時,景陽福地衆人已盡數穿過門隙。
眼前景象驟變。
並非想象中奔湧的暗紅河水,而是一片懸浮於虛空中的巨大陸塊——陸塊呈不規則菱形,表面覆蓋着厚厚的暗褐色苔蘚,苔蘚縫隙間,流淌着細若遊絲的暗紅血流。陸塊邊緣,無數斷裂的青銅鎖鏈垂落虛空,鏈條末端,掛着一具具乾癟屍骸,屍骸穿着各色道袍,胸前或繡宗門徽記,或烙本命法印,此刻皆黯淡無光。屍骸手指皆扭曲指向陸塊中央——那裏,矗立着一座坍塌半截的白玉高臺,臺上僅餘三根石柱,柱頂各懸一枚拳頭大小的猩紅血珠,血珠緩慢旋轉,每一轉,便有絲絲縷縷血氣被抽離,匯入下方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暗河。
“血祭臺?”江野臉色陰沉,“這是……以元神境修士精血爲薪柴,點燃的接引之火?”
“不止。”紀淮聲聲音發緊,指着高臺基座,“你們看那些刻痕。”
衆人凝神望去。基座之上,並非尋常符文,而是一幅幅蝕刻極深的浮雕:有人持斧劈開混沌,有人引星火煅燒神軀,有人跪拜於巨獸骸骨之前,更有一幅,赫然是數十人聯手,將一柄斷裂星辰劍,硬生生按入大地裂縫之中……所有浮雕角落,皆刻着細小篆文,字字如刀,透着一種蠻荒而決絕的意志。
尹盛目光死死鎖住最後一幅浮雕——那斷裂星辰劍的劍格位置,星辰印記清晰可見。
他袖中手指,已掐出血痕。
“此地不宜久留。”沈嶽沉聲道,“血祭臺汲取精血,必有其時限。我們需在血珠燃盡前,尋到通往河心的路徑。”
話音未落,高臺之上,左側那枚猩紅血珠忽然劇烈震顫起來,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微裂紋。
“走!”耿平低吼。
衆人拔地而起,掠向高臺後方——那裏,一條由凝固血漿鋪就的狹窄棧道,蜿蜒伸向虛空深處,棧道兩側,每隔十丈,便有一尊半人高的青銅傀儡守衛,傀儡面目模糊,雙手交叉於胸前,掌中各握一柄短戟,戟尖垂落,滴着粘稠黑血。
剛踏上棧道第一階,尹盛耳畔便響起一聲低啞的嘶鳴。
不是來自前方,而是……來自腳下。
他低頭。
腳邊那攤暗紅苔蘚,正緩緩隆起,形成一張扭曲的人臉輪廓,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歸……墟……”
尹盛渾身汗毛倒豎。
歸墟?星墟?
這兩個名字,像兩把生鏽的鑰匙,狠狠捅進他記憶最幽暗的鎖孔。
就在此時,棧道盡頭,虛空驟然撕裂!
一道漆黑裂口憑空出現,裂口內,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絕對的虛無。然而就在裂口邊緣,三道黑袍身影,無聲無息,踏虛而出。
正是柯行之所述的襲擊者!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中間那人緩緩抬頭,兜帽陰影下,露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雙目竟是純粹的銀灰,瞳孔深處,兩點幽藍星火明滅不定。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憑空凝現,懸浮於指尖,緩緩旋轉。
那血液中,竟也浮現出微縮的星辰印記。
“找到了。”銀灰眼眸之人開口,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星墟遺脈,果然在此。”
他目光,精準無比地穿透人羣,直直釘在尹盛臉上。
尹盛心臟驟停。
周圍所有人,包括耿平、柯行之、江野,乃至沈嶽,此刻竟都僵立原地,彷彿被無形之力禁錮,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分毫。唯有尹盛,還能呼吸,還能思考,還能……感受到自己腰間玉佩,正發出滾燙的灼燒感,隔着衣料,燙得皮肉生疼。
銀灰眼眸者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
“血脈未純,印記未啓,但……足夠了。”
他指尖那滴暗金血液,倏然爆開!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
只有一道無聲無息的金色漣漪,瞬間席捲整個棧道。
漣漪所過之處,景陽福地衆人身體表面,皮膚寸寸龜裂,裂痕中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細密金粉。金粉升騰,化作無數微小星辰,在他們頭頂緩緩旋轉,組成一幅殘缺星圖——星圖中央,空缺之處,正與尹盛玉佩形狀吻合。
尹盛想動,想逃,想揮拳,想怒吼。
可身體已不屬於自己。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銀灰眼眸者一步踏出,跨越數十丈距離,出現在他面前。對方伸出那隻滴着暗金血液的手,徑直探向他腰間玉佩。
指尖,距玉佩僅剩三寸。
尹盛腦中一片空白,唯有一個念頭瘋狂咆哮:母親臨終的血手印,玉佩上的星痕,門上的凹痕,浮雕裏的斷劍,苔蘚裏的人臉,血珠中的印記……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原來不是苟活。
是蟄伏。
不是無根浮萍。
是星墟餘燼。
不是凡胎俗骨。
是……待啓封的劍鞘!
就在那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剎那——
尹盛丹田深處,那團自踏入武道以來,從未真正沸騰過的、溫順如春水的真元,毫無徵兆地……沸騰了。
不是燃燒,不是爆發。
是……甦醒。
一股無法形容的古老威壓,自他體內轟然炸開!不是向外衝擊,而是向內坍縮!所有沸騰真元,盡數坍縮向丹田一點,那一點,驟然亮起——不是金,不是白,不是任何已知色澤,而是一種……吞噬光線的、絕對的“暗”。
暗點之中,一縷細微劍意,無聲萌芽。
“咦?”
銀灰眼眸者指尖猛地一滯,臉上首次掠過一絲真正的驚愕。
他身後兩名黑袍人,更是齊齊後退半步,兜帽下,銀灰眼瞳劇烈收縮。
因爲就在那暗點亮起的瞬間,棧道兩側,所有青銅傀儡守衛,齊刷刷扭轉脖頸,空洞眼眶,全部轉向尹盛!
它們掌中短戟,戟尖所指,不再是虛空,而是……尹盛眉心。
高臺之上,那枚本已出現裂紋的猩紅血珠,驟然停止旋轉。
裂紋,開始癒合。
而尹盛,終於能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去擋那即將觸碰玉佩的手指,而是……按在了自己左胸。
那裏,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動,都震得整片虛空嗡嗡作響。
他抬起頭,迎上銀灰眼眸者的視線,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斬斷萬古的平靜:
“星墟……沒規矩。”
“外人擅觸遺脈,當誅。”
話音落,他按在胸口的右手,五指猛然張開!
轟——!!!
一道無聲的暗色波紋,以他掌心爲中心,轟然擴散!
波紋所及,棧道崩解,青銅傀儡寸寸湮滅,高臺基座浮雕盡數剝落,連那三名黑袍人周身繚繞的詭譎黑氣,都在接觸波紋的剎那,發出滋滋聲響,如冰雪遇沸水,急速消融!
銀灰眼眸者臉上驚愕,瞬間化爲駭然。
他猛地後撤,同時雙手結印,身前瞬間凝聚出一面旋轉的銀灰光盾。
暗色波紋撞上光盾。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光盾,連同盾後銀灰眼眸者,一同……褪色。
從邊緣開始,皮膚、黑袍、銀灰瞳孔,所有色彩,迅速被抽離,化作單調的灰白,再由灰白,化爲……純粹的、無光的暗。
他整個人,像一幅被潑了濃墨的畫卷,正在被徹底抹去。
“走!!!”銀灰眼眸者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尖嘯,剩餘兩名黑袍人如夢初醒,轉身便要撕裂虛空遁走。
尹盛卻已抬起左手。
指尖,一縷細若遊絲的暗色劍氣,悄然凝聚。
他輕輕一劃。
虛空,應聲而斷。
不是裂縫,不是裂口。
是……一道絕對平整、光滑如鏡的黑色斷面。
斷面之後,再無空間。
兩名黑袍人遁逃的身影,戛然而止。他們一半身軀尚在棧道之上,另一半,已徹底消失於那黑色斷面之後,彷彿被一把無形巨刃,乾淨利落地切掉。
斷面緩緩彌合。
只餘下一地灰白粉末,與兩截斷裂的黑袍衣角。
尹盛緩緩收回手。
周身沸騰的暗色真元,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歸於丹田那一點幽暗。玉佩的灼熱感也消失了,變得冰涼,安靜,彷彿剛纔那一瞬的驚天動地,從未發生。
他低頭,看着自己剛剛抬起的左手。
掌心皮膚之下,隱約可見一絲極淡的、銀灰色的脈絡,正一閃即逝。
而遠處,那座坍塌的白玉高臺之上,三枚猩紅血珠,其中兩枚,已徹底熄滅,化爲灰白石子。唯有中間那一枚,依舊緩緩旋轉,表面,多了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劍痕。
尹盛抬起頭,望向棧道盡頭那片依舊漆黑的虛空。
他知道,路,纔剛剛開始。
不是苟活之路。
是……歸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