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你們先看着,我再去打幾個電話。”秦開遠對着方言他們說道。
“好。”方言點點頭,答應下來。
方言依舊還是讓其他人先選擇,今天的這些人都是明顯有外傷的戰地傷患,要是平日裏他們很少見到這類型的病人。
大部分的外傷,病人都喜歡到西醫去處理,所以中醫這邊能夠在處理外傷的實戰臨牀機會不多,不過還好他們這些人以前都是在醫院工作過的,不是完全沒有經驗,只是相對而言沒有那麼豐富的經驗,就像是方言一樣,他哪
怕是之前在同仁堂那麼忙,依舊還是很少遇到處理外傷的病人。
而今天這些還都是在外地其他醫生那沒有處理好的,可以說是相當有難度了。
這一頓選擇後,那個疑似被燒傷半張臉的戰士最後被剩下了。
方言當即就過去,對着他招呼道:
“同志,我是你的主治醫生,我叫方言。”
對方完全沒有被剩下的窘迫,反倒是因爲分到了方言手裏,表現的很高興:
“你好,方大夫,我就是奔着您來的。”
要說其實所有人都是奔着方言來的,只不過如果都是方言來給他們看病的話,需要排隊的時間就有些長了。
經過了秦開遠剛纔的電話溝通後,他們這才同意。
“方大夫,我叫劉長河,工兵連的。”戰士做了自我介紹,方言發現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裏卡着什麼東西。
“你這個是燒傷?”方言指了指他臉上。
劉長河說道:
“去年排雷的時候,一顆定向雷在我側面炸了,那個排雷的戰友當場沒了,我這邊算是比較遠,但是這半邊臉也被高溫灼傷,右眼當時就看不見了。在廣州治了半年,燒傷好了,但臉上這塊皮一直髮硬發緊,右眼也還是看不
見,醫生說是神經損傷,沒辦法恢復了。”
方言點點頭,先讓他到準備的椅子上坐下來。
方言開始半蹲着觀察起來。
從右側顳部一直延伸到下頜角,約巴掌大的一片皮膚呈暗紅色,表面光滑發亮,像是被一層薄膜緊緊箍着。
皮膚邊緣和正常皮膚的交接處有明顯的色差,像是一塊補丁貼在了臉上。
右眼瞼閉合不全,下眼瞼微微外翻,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結膜。
眼球本身看起來結構完整,但瞳孔對光反射遲鈍。
方言用手電筒來回晃,反應不明顯,接着方言還觀察到瘢痕下緣靠近下頜的位置,藏着兩處針尖大的破潰點,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輕輕一按有波動感,加了點力氣就滲出少量血色帶着淡黃色的稀膿,顯然是餘毒沒清幹
淨,陷在瘢痕底下反覆作祟。
方言趕緊用棉籤擦掉,接着在他整個面部摸索起來,暗紅色的皮膚觸感偏硬,沒有彈性,像是按在一塊晾乾了的皮革上。
除了剛纔的破潰點,其他地方還沒發現任何波動感。
“這裏疼嗎?”方言指了指破潰的地方問。
“不疼,就是發緊。”劉長河說,“張嘴的時候會扯着,喫東西不方便。右眼也沒有任何感覺,像是那塊地方不是自己的了。”
方言點了點頭,又用手指沿着傷處邊緣輕輕按壓了一圈。
在靠近顴弓的位置,他感覺到一處微微的凹陷,像是皮下的組織缺失了一塊。那個位置正好在面部神經分支的走行區域附近。
“你在廣州治療的時候,醫生有沒有說過這塊皮膚下面有異物?”方言問。
劉長河想了想:“沒有。他們說就是燒傷後形成的瘢痕攣縮,沒辦法了。”
方言摸了摸下巴,這個嚴格來說這屬於爆炸複合傷,並不是單純的熱力燒傷,兩者的損傷機制和後續治療側重點差別很大。
單純熱力燒傷,只有高溫對皮膚、黏膜的直接灼燒,損傷是“由表及裏”逐層加深的,一般只累及皮膚和皮下淺層,很少造成深部神經、肌肉的挫裂缺損,也不會有異物殘留。
爆炸傷是三重損傷疊加的複合傷。
首先是高溫灼燒,爆炸瞬間的高溫氣浪造成皮膚表層燒傷,對應劉長河面部暗紅色、皮革樣的瘢痕。
其次是衝擊波挫傷,這個是爆炸的時候,產生的高壓衝擊波直接衝擊深部組織,這時候會造成皮下脂肪、肌肉、神經的鈍挫損傷甚至壞死,對應摸到的顴弓處皮下組織缺損、面神經分支損傷,也就是他面部發緊、張口牽拉感
的原因。
還有就是視神經鈍挫傷導致的右眼失明,這是單純燒傷絕不會出現的深部損傷。
最後是異物殘留,爆炸時的碎石、衣物碎屑、炸藥微小顆粒會被衝擊波打進組織深層,肉眼甚至影像學都很難發現,對應是方言發現的下頜處潛藏的反覆破潰膿點,這些微小異物就是“餘毒”的根源,藏在瘢痕底下反覆感染,
單純換藥永遠清不乾淨。
爲什麼這個區分很重要?
因爲如果只按“燒傷後瘢痕”來治,思路只會停留在清熱解毒、去腐生肌,解決不了深層問題。
而按爆炸複合傷處理,治療上必須多兩個核心方向。
需要內服重用活血破瘀、搜剔通絡的藥,把深部瘀堵的經絡通開,讓氣血能濡養受損的神經和組織,纔有恢復視力、軟化瘢痕的可能。
外治要兼顧拔毒搜剔異物,不能只盯着表面創面,得用溫和的軟堅散結藥慢慢把深層的微小異物、壞死組織託出來,不然破潰會反反覆覆,永遠長不平。
臨牀上很多爆炸傷都被籠統當成“燒傷”處理,最後就容易落下這種瘢痕硬、神經麻、反覆流膿的後遺症,本質就是沒意識到深部的衝擊波損傷和異物殘留。
當然也有病人自己的原因,剛纔發現把他破潰都按爆了,他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如果病人不說,醫生又不注意,那這事兒就等着來回治吧。
保證一治一個不吱聲。
方言直起身,把沾了膿水的棉籤丟進彎盤,然後對着劉長河問道:
“你之前都是怎麼治療的?帶了醫案回來嗎?”
“帶了,帶了!”一旁的家屬立馬就接過話茬,遞上來一個文件袋。
方言坐下後打開文件袋開始看了起來。
文件袋裏裝着厚厚的一沓病歷、檢查單和用藥記錄,紙頁都翻得捲了邊,看得出這大半年沒少跑醫院。
方言逐頁翻過去。
西醫診斷欄寫得很明確:右側面部深II度燒傷後瘢痕攣縮,右側外傷性視神經損傷,面神經支不完全損傷。
治療記錄是早期用了足量抗生素抗感染,後期肌注維生素B族營養神經,外擦祛疤藥膏,還兩次打算做瘢痕鬆解植皮術,會診過後認爲可能會留疤更重,所以最終沒有做。
方言發現他們全程都是按·燒傷後後遺症’治的。
只知道神經受損了要補營養,沒琢磨明白爲什麼補了半年沒用。
衝擊波把經絡都震瘀堵了,氣血走不過去。
就像水渠堵死了,往下遊澆再多肥料,莊稼也吸不上。
到這裏他心裏面基本上是有數了。
接着繼續往後翻,發現還有中醫開的一個方劑。
方劑是廣州那邊一位姓劉的老中醫開的,字跡工整,用藥也規矩。
總體來說是以涼血解毒、養陰生肌爲底,配了紫草、地榆、天花粉、白及、石斛之類,一派清潤之品。
中規中矩的燒傷後瘢痕內服方。
方言看完,把方子放迴文件袋裏,沒有評價。
後續還有一些外用的西藥,應該是後面回來的時候開的。
方言抬起頭,重新看着劉長河:
“你這個中醫方子喫了多久?”
“前前後後三個月吧。”劉長河說,“喫了兩輪,每輪一個月多,中間停了一週。喫完之後臉確實沒那麼紅燙了,但該緊還是緊,該麻還是麻,右眼也沒有任何變化。”
方言點了點頭。
全部治療過程,他心裏已經有數了。
這個方子方向沒錯,但只對了三分之一。
涼血解毒是對的。
爆炸瞬間的高溫確實造成了熱毒灼傷,早期用涼血藥是沒問題的。
但劉長河現在已經是傷後半年,熱毒已經退了大半,剩下的核心問題是瘀堵和異物殘留。
光靠涼血養陰,就像往堵死的溝渠裏澆水,水過不去,得通開纔行。
不過沒有後續治療,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回來了,還是那位老醫生真的沒下文了。
不過這會兒也管不了他的了,都到方言這裏了,當然只能他來治了。
方言合上文件袋,站起身:
“劉長河同志,我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跟你之前聽過的結論不太一樣,但你可以自己判斷有沒有道理。”
劉長河坐直了身子:
“您說。”
方言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幾筆皮膚的結構,然後轉過頭來看着劉長河:
“你臉上這個問題,不完全是因爲燒傷。燒傷只是表面,更深層的原因是爆炸衝擊波造成的結果。”
“衝擊波?”劉長河皺起眉頭。
方言想了想用對方能聽懂的話還說道:
“爆炸瞬間的高壓氣浪,不僅燒傷了你的皮膚,還像隔山打牛一樣震傷了深層的血管和經絡。你右眼的視神經之所以一直沒恢復,就是因爲視覺傳導通路上面的微小血管被衝擊波震得瘀堵了,血氧營養過不去,神經細胞就一
直在休眠。”
方言說完,又指着自己的右臉比劃了一下:
“你面部這個瘢痕爲什麼發硬、發緊?單純燒傷造成的瘢痕通常是後期慢慢攣縮變硬,但你這種爆炸衝擊波傷,往往傷口一好就開始緊,感覺像有人扯着皮一樣。”
“此外傷口癒合後,反覆在原處破潰流膿,清不乾淨,就是因爲爆炸時把細碎異物順着碎裂的肌纖維打進去了,中醫叫‘毒邪內陷,必須先把異物和油清掉,經絡通暢了,氣血才能濡養瘢痕組織,讓它慢慢軟化。
方言放下筆,語氣平穩:
“這三點,衝擊波震傷經絡、異物殘留、瘢痕瘀堵,是你這個病跟單純燒傷最大的區別。如果只按燒傷治,方向就偏了。”
劉長河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方大夫,那您的意思是,我這右眼還能恢復?”
方言想了下說道:
“視神經沒有徹底壞死,只是處於休眠狀態。你把瘀堵的經絡通開,氣血能過去,神經細胞自己會慢慢醒過來。我不能保證恢復到完全正常,但有希望恢復到能分辨明暗、看清輪廓的程度。”
聽到這話,劉長河還有他老爹都激動起來。
“方大夫,您說的是真的?長河的眼睛,還有希望?”老劉同志看起來已經六七十歲了,他對着方言激動地問道。
方言看着他說道:
“我不能打包票百分百恢復到跟以前一樣,但恢復到能分清白天黑夜,看到人影輪廓,這個把握我至少有七成。前提是他要配合治療,按時喫藥、按時來換藥,不能中斷。”
聽到這裏,劉長河當即說道:
“方大夫,謝謝您。”
“您說怎麼治都行,我這條命都給你了。”
這話聽的人直撓頭,方言擺擺手說道:
“沒那麼嚴重,你也別激動,我先給你摸個脈,然後看看舌象,咱們再確定詳細的治療流程。”
“好好!”劉長河連連點頭,這要是其他的醫生這麼說,他多半還要保持懷疑的態度,但是方言這人口碑不是一般的硬,他既然敢這麼說,劉長河那就敢信。
接下來方言給他摸了脈,左邊脈沉澀而細,重按幾乎無力,再看舌象,舌體偏暗,邊尖散在瘀斑,苔薄白微膩,舌根稍帶黃氣。
脈沉澀是瘀堵深伏,脈細弱是氣血耗傷。爆炸傷初期熱毒盛,半年下來毒沒清乾淨,反倒把氣血耗空了。瘀血堵在經絡裏,氣血又推不動,所以瘢痕硬、神經麻、眼睛看不見,根子都在氣虛血瘀,餘毒深伏’這八個字上。
方言收回搭在左脈上的手指,示意他換右手,目光卻先落在了他手背上。
從腕橫紋一直蔓延到中指、無名指的指根,一片淺褐色的扁平瘢痕,指關節處皮膚微微粘連,握拳時能看到輕微的牽拉感,但質地偏軟,顏色勻淨,和麪部那種暗紅發硬的皮革樣瘢痕完全是兩種質感。
“這個……………….”方言問道。
“這是傷後第三個月在醫院被開水燙的。”劉長河有點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當時眼睛看不見,倒水的時候沒拿穩,灑了半杯在手上。養了倆月纔好,好了就留了這麼一片,陰天會癢。”
方言輕輕按了按手背瘢痕,觸感軟,皮下沒有硬結和凹陷,確實是單純的沸水燙傷,只傷到了真皮層,沒累及深部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