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對民生造成衝擊,楚凌是知曉的,爲此他也想了不少應對之策,但起到的成效並不明顯。
這一階段下,大虞不止有戰爭這一龐大需求,還有不斷增幅的脫離農耕轉向工商的人口需求,以及不時發生的天災……這些都在擠壓着大虞的供給需求,以上種種不是靠出臺幾項政策就能迎刃而解的。
但凡這些實際發生的事,是在一個較長的週期慢慢發酵,也不至於會出現這種問題,但在大爭之世下,機遇與危機是並存的,往往在極短時間內就會出現反覆,繼而出現或好活壞的局面。
壓力大是真的。
但即便再大,也必須要扛住。
沒辦法,這次轉折對大虞而言,不僅是國運的博弈,更是文明存續的考驗,若在此刻退縮,此前所有的犧牲與積累都將付諸東流;唯有咬緊牙關,在夾縫中求生機,方能於大爭之世中重塑秩序。
“七哥,就目前的形勢來看,民間對於戰爭還是支持的。”走在這熱鬧的街市上,楚徽沉吟了片刻,開口對楚凌說道。
“儘管到現在,物價出現一定幅度的增長,這的確給百姓造成不小的影響,但他們也知道此戰對國朝而言意味着什麼。”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楚凌神色平靜,“如果這種狀態持續較長的時間,那麼就會有不同的聲音在民間出現,到時就會有一些羣體開始推波助瀾了。”
“說實話,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不希望國朝會經歷這樣的事,畢竟這其中賭的成分是有的,且還不低。”
“但話又說回來,對於國朝來講,這場帶有賭的拼搏,又是必須要經歷的階段,不說別的,單單是培育並發展在京畿治下的集約型手工製造業,如果沒有一個爆炸式的龐大需求,想實現從量變到質變的轉換,這或許需要數載,甚至更久的一個週期。”
“可這個週期對於國朝來講,卻不一定是好的,低效的發展模式,在我看來就是一種浪費。”
“但道理是這個道理,現實又是另一回事兒,這對於國朝而言挑戰是不小的,其中承受的壓力也是很大的。”
楚徽沉默了。
這些他如何會不明白呢,只是有些話,說出來與藏在心裏,終究是兩回事。
而跟着二人的楚稷則默默聽着,對於他現在這個年紀,這些對他來講還過於高深,畢竟他經歷的還是太少了。
“七哥說得對。”
楚徽抬起頭,目光掃過街邊那些忙碌的商販與行人,聲音低沉了些:“百姓不會想那麼遠,他們只看得見眼前的米價漲了多少,布匹貴了幾文。”
“若日子還能過得下去,他們願意等;若連溫飽都成了問題,再大的道理也抵不過一碗粥的分量。”
楚凌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處:“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百姓的忍耐耗盡之前,讓這場戰爭見到成效。”
“若戰事順利,今冬之前便可見分曉。”
楚凌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屆時物價回落,民心自安,若戰事膠着,拖入明年春耕,那纔是真正的考驗。屆時青黃不接,糧價必然暴漲,民間怨聲載道,局面便難以收拾了。”
正說着時,楚凌忽然輕嘆一聲:“也是這樣,必須要設法在今冬之前,把該做的事全都做完。”他頓了頓,“該做的不只是打仗,還有穩住後方,讓一應該做的事都落在實處。朝堂上的爭吵,市井間的流言,都得有人去壓、去疏、去化解。”
楚徽聽着,目光微動,卻沒有接話。
他知道,自家皇兄說的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可越是切中要害,越讓人感到沉重。
“七哥說得對,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急。”楚徽的聲音平靜下來,“急則生亂,亂則生變。我們只能一步一步走,把每一步都踩實了。”
楚凌看了他一眼,脣角微揚:“你能這樣想,便已勝過許多人。”
到今下啊,廟堂上已有一些聲音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種緊繃狀態的,儘管他們能看出這對國朝意味着什麼,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其中的風險也很大,大虞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輕易折在了一場豪賭上。
楚凌可以對貪贓枉法、以權謀私、結黨營私之輩毫不留情,畢竟他們違背了大虞律法,對待這類人沒什麼好說的,直接殺就是了,但對於存有不同想法與意見的人,卻不能用這種方式去打壓。
大虞還是需要有不同聲音的,如果在權力中樞只存在一種聲音,那這個朝廷遲早會變成一潭死水。
楚凌可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
“三哥,這次發的工錢不少啊。”
“是啊,比先前多發了近三成。”
“哈哈……”
而在此等態勢下,幾名壯漢從街口走過,臉上帶着笑意,從楚凌他們身邊擦身而過,對話聲隨風飄入耳中。
“那這個月還購買債券嗎?”
“買啊!爲啥不買,我都算過了,刨去一家喫喝,這月能剩三塊銀元,咱是沒機會去前線了,畢竟有一家老小要養活,但咱該支持的還要支持。”
“那買了以後還想先前一樣?”
“一樣,把債券撕掉,咱有現在這日子不容易,國朝現在遇到難處了,咱不能只考慮自己啊,再說了,就我家那幾個小崽子,一個個能進學舍進修,這還是國朝給的……”
“是啊,沒有國朝,哪有咱們今天的好日子。”
在聽到這些時,楚凌停下了腳步,回首看向那幾名壯漢的背影,目光中帶着幾分複雜神色。
這也是他微服私訪的原因之一,中樞有司頒售的各類債券,在實際發行過程中,是存在一類現象的,即小額債券的購買者往往會在購買後直接撕毀,以此表達對國朝的支持,一開始這只是少部分羣體在這樣做,可隨着時間的推移,這種行爲逐漸演變成了一種社會風氣,這也使有司出動勸說這種行爲,但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