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岸在前方不回頭
行走在山間小徑,遠離皇宮,遠離鬧市,遠離禪院,也遠離江湖,這裏有着自然山水的天然韻味,淳樸又清新,沒有世俗的粉塵,卻泛着泥土的清香。
陽光透過兩旁的樹影交疊的灑落在地上,越往前處去,彷彿心中的弦越發的緊。
我邊走邊對秋樨說:“秋樨,這不遠處就是我的故鄉,我就是出生在這片寧靜的土地,是山野鄉間裏普通一農家的女兒。 ”
秋樨環顧四野,輕輕點頭:“嗯,很寧靜的地方,若是一生平淡地在這裏,也是不錯的。 過着簡單的男耕女織生活,安居樂業。 ”
我薄冷一笑:“的確如此,只是命運會將人愚弄。 ”
秋樨微笑:“這隻能表明娘娘本就是不平凡的人,是一粒璀璨的明珠,在哪都會閃亮的,你的明亮,屬於君王。 ”
我轉眸看她:“明珠?”而後低眉獨自淺笑:“皓藍明珠。 ”此時,我想起的是淳翌送與我的那顆皓藍,那些溫潤的日子,彷彿越來越久遠,而今,陷入無盡的浮華中,來去無定。
我又想起了爹孃,他們一生平淡,視我若掌上明珠,卻偏偏在我十二歲雙雙而亡,居然還是飲毒酒自殺,任是如何我都不會信的。 只是事過境遷,我又還能尋找到些什麼?不過是一掊黃土,幾尺蓬篙,還有幾分嘆怨。
走過幾處轉彎的山徑,紅箋遙指前方。 笑道:“小姐,你看,那小屋子居然還在呢。 ”我朝着她指地方向望去,是曾經疏落的小柴門,那老舊的酒旗還高高地掛在門前,於風中輕揚飄蕩。 我想起了春天的那個煙雨之日,與紅箋到此處避雨。 一座空落的屋子,裏面只有破舊的桌椅和厚厚的灰塵。
秋樨也朝那方向張望。 說道:“那看上去是一處鄉間地酒家。 ”
紅箋笑語:“酒家沒錯,可惜是一間空蕩無人的酒家。 那裏面我們進去過,荒涼得很,都是舊物和灰塵。 ”
我再往前看,曾經那處讓我避雨地柴門也還在,只是不知道裏面是否還有清淡的茶香,那個似謎一樣的男子是否還居住在此。 心中有些急。 可是腳步卻越發的緩了。
紅箋輕喚道:“小姐……”
我回神抬眸看她:“嗯。 ”我知道紅箋想要說什麼,想來此時她心中也緊張,那日的玉佩她是見着的,只有她知道我與楚玉的事,秋樨不知。 這麼久地相濡以沫,我已把秋樨當作了親人,所以這事對她來說不應該是祕密。
我淡淡一笑:“走吧,我們就去前處的小屋。 ”
秋樨疑惑道:“不是說荒廢的麼?”
紅箋微笑。 指着前方:“你看,不是那酒家,是再前面的一處,偏些兒的,臨山腳了,那一間小屋子。 ”
秋樨表情有些迷茫。 不再吱聲,隨着我們同去。
越是臨近,腳步越沉,我望着簡陋的柴門,沒有炊煙裊裊,彷彿沒有絲毫的煙火氣息,清寥地坐落在那兒,我感覺不到他的呼吸,絲毫都感覺不到,難道他真地不在。
一股早桂的清香幽幽飄來。 是籬笆院落種的桂子。 綴着疏淡的黃色小蕊,可是香氣盈人。
我對着秋樨和紅箋做了止步姿勢。 獨自推開籬院的竹門,看着院中雜草叢生,沒有從前的蘭圃菊落,也聞不到屋內傳來地柴火氣息。 我知道,他不在這,因爲這裏已然被荒廢了一段時日,一眼就看得出。
但我還是朝裏面走去,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扉,那把門環都泛着鏽蝕的痕跡。 一股淡淡的黴陳味傳來,這味道將我嗆得心痛,因爲聞到這味道,就知道,他真的是不在了。
整潔的桌椅,一切擺設如初,只是上面已經積壓着厚厚的灰塵。 我看着曾經與他共坐取火煮茶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走過去,那扇窗,半開半掩,沒有探窗的粉桃,也沒有綿綿的春雨,只是幾許淡淡地秋陽。
好靜,這種安靜讓人心中恐慌,曾經發生在這裏地歡聲笑語不復存在。 我在這裏聆聽過他的故事,關於他離奇地身世與謎一樣的經歷,在這裏初識這塊老玉。
我從袖口取出那塊白玉,斜暖的陽光照射過來,泛着奪目的光芒。 像劍的寒光,那一日,那奪命的劍,難道他真的去做了劍客,如果他真的去了,從此江湖會有更大的腥風血雨。
我沉沉嘆息:“唉……”
臨着窗臺,看遠處起伏的青山,漂染着一些紅葉,原來已入初秋,那些葉子慢慢地隨着季節,會染紅青山。 一種薄薄的蒼涼襲過心頭,當日我問他,能否省略我所有的過程,然後告訴我人生的結果。 他說,除非將我冰封,可是冰封的只是我的容顏,待我醒來,山河或許更改,人世卻依舊如昨。 如今物是人非,又算什麼呢?
想要離去,可是卻又不捨,總想期待着什麼,期待一份渺小的奇蹟發生。 然而,當奇蹟來臨的時候,我卻以爲是在夢裏。
他從後面環住我的腰身,我在瞬間驚顫,心中無比悸動。 轉過身,退後幾步,躲開他的懷抱。 楚玉的突兀確實讓我喫驚,急道:“你……你……”
他一襲白衣,還是那般清澈明淨,不染俗塵,與那個黑衣蒙面的劍客判若兩人。 他微笑地看着我,柔聲問道:“嚇着你了麼?”
我心中仍有悸動,語氣卻平和:“沒有。 ”
他依舊微笑看我:“我知道你會來的。 ”
我冷冷一笑:“你自然知道,難道我還能忘得了你會占卜算卦。 能知曉過去未來麼?只是這麼小小地事,怎能逃過你的預算。 ”
他負手一笑:“就算我不會預算,也知道你會來此,當日我留玉,也是爲這。 ”
我蹙眉:“你留玉,只不過想告訴我,那個人是你。 可是你爲什麼要告訴我是你呢?默默地做過也就罷了,你可知道。 我並不想知道那個人是你?”
他依舊溫和地看着我,微笑道:“真生氣了?其實並沒有什麼的,只是想把玉留在你身邊,讓你感知到我在陪着你,知曉你的一切,這樣你也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
我不以爲然:“可是憑我的感覺,不是如此。 你的玉能輕易就這樣交付給我麼?”
他目光溫柔,似一潭明淨的碧水,低低道:“爲何不能?”
看着這目光,我面若紅霞,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
停了一會,我深吸一口氣,問道:“告訴我吧。 你知道,我今日來此是需要向你要一個理由地。 ”
他臨着窗,往遠處眺望:“問吧,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 ”
而我心空蕩蕩,卻不知道從何問起,半晌。 才問道:“你真的離開了這裏麼?
他答道:“是。 ”
“何時地事?”
“你走後不久。 ”
“爲何?”
他抬眉一笑:“需要理由嗎?像我這樣的人做事從來不問緣由,因爲所有的緣由在我這裏都不是緣由,我只是憑着感覺去做事,至於對錯,我不想知道,至於結局,我也能預測。 我告訴過你,我惟獨不能預測的就是自己的結局。 ”
我薄冷一笑:“你終究還是沒入仙鄉。 ”說完,我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窗,屋內瞬間通透了許多。 半片陽光灑落下來。 夾雜着細碎的粉塵。 我指着窗外:“你看,這裏多麼地安寧。 青山爲伴,綠水爲依,你爲何還要丟棄這裏。 ”
他漠然一笑:“既然你覺得這裏好,當日爲何不留下?”我腦中閃過他當日留我情景,而我毅然地選擇離開,而且告訴自己,無論將來是怎樣的結局,我都坦然面對。
我有些恍然,低低迴道:“我抵不過命運。 ”
他苦澀:“難道我就能抵得過麼?”好無奈的話語,令我心中傷懷。
我微微點頭:“是,既然抵不過,我又何必勉強於你,你有你的人生,更況你的人生比我更加艱辛。 ”
他清冷地笑,有種看盡浮華的寒涼,輕嘆:“我本身就是邪惡的,你忘了麼?我三歲用毒果毒死了一隻狗,我五歲用熱水澆死了五株菩提樹,我八歲將寺裏幾百尊小佛像換了位,我十歲將藏經閣的大半經書燒成灰燼。 然後我又做了一名冷血無情地劍客,在我手下的死了的人成百上千,我捉的妖比我還善良,我救活一個人就要死去一個人……”我彷彿看到他的心底在經歷着許多痛苦的掙扎,那些層疊地記憶一直糾纏着他,這個看上去外表明淨如玉的男子,卻被這麼多傷痛的回憶禁錮,不得而脫。
我嘆息:“忘了吧,忘了你會解脫,忘了就一定可以解脫的。 ”
他苦笑:“我的生命裏沒有忘記,你忘了麼?我知曉一切,從來都是知曉,沒有忘卻。 ”好無奈的話,原來知曉一切比不知曉的人要痛苦這麼多。 的確,知曉一切卻無力去改變一切,這樣莫如懵懂不知,活在迷離的世界裏。
我方纔的氣惱,方纔地鬱悶,全部散盡,看着他,心中竟滋生隱隱地疼痛,低低地說道:“可你也不要重新做劍客去殺人,你種不了菜,避不了世,過不了隱世的生活,你可以去擺攤算命,去捉妖,實在不可就去行醫,再不然,回廟裏也好啊。 ”
他揚嘴一笑:“如果你說地,都可以去做,也不會有今日的彷徨了。 ”
“你彷徨?”我看着他,眼神帶着鋒利。
他聲音悽楚:“是,我彷徨。 茫茫天地,沒有屬於我的歸處。 偌大地世間,容不得我。 ”
“那你,爲什麼,要刺殺皇上。 ”我終於還是擠出我要問的話。
他轉眸看着我,隨後輕輕搖頭:“我沒刺殺他,他的死與生,對我來說。 一點也不重要。 再說,我知道他的結局。 他的結局不是由我來安排的。 ”
我不解:“那你爲何?他的結局?他地結局會如何?”我似乎有些緊張,極力想知道淳翌的結局,又那麼地害怕知道。
他看着我,眼神堅定:“你真的想知道?”
我點頭。
“無悔?”
“無悔。 ”我不知道我爲何會爽然地接過這句話,話已說出,收回已是不然。
“盲,短壽。 ”他一字一句說出口。
我表情平靜。 點頭:“我知了。 ”
他看着我:“你似乎很平靜。 ”
“是,曾幾何時,我早已可以坦然。 ”話說出口,我心裏卻有着疼痛,也許我真的不那麼刻骨地愛淳翌,爲何聽到他如此結局,還可以如此無動於衷。 我心痛麼?有痛的,只是痛得好淡好淡。
他平和地看着我:“還有什麼要知道的?”
我問道:“你那日爲何會出現在盛隆街?”
“因爲你。 ”他眼目灼然。 彷彿要滲進我的內心。
我淡笑:“就爲我?”
“是。 ”
我冷笑:“爲了我去殺人,還是爲我去救人。 ”
他微笑:“只爲你,救你。 ”
“那我感謝你。 ”我依舊冷漠。
“不用,這是我自己想做的,我若是不想做,任誰也勉強不得。 ”他眉宇間隱藏着一種傲氣。 與世抗衡地傲氣。
“可你救活我,就要死去一個。 ”我執拗地看着他,甚至有些負氣地說。
他微笑:“這次不同,這次是先死去一個,我才救回你。 ”我想起煙屏,當日是煙屏先爲我擋那一劍,後那黑衣人再向我行刺時,是楚玉持劍救了我。
我沉沉地嘆息:“不論是何種,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
他點頭:“我明白,當日煙屏也是我所救。 這次雖說因你而死。 實則是我。 因爲我救了你,就必定要犧牲她。 ”
我看着他:“那日是你將紙條傳至迷月渡我的房內。 讓我次日去衙門接煙屏的?”其實這件事,我早已猜測到,我猜測到是楚玉命我前去,只是我始終不知道他是用何種方式做到的而已,不知道他是如何讓官府放了煙屏。
“是我,其實你也知道是我。 ”他很坦然,坦然得甚至不惜揭穿我的內心。
我微笑:“是,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
他淡然:“死者已矣,既已是昨日之事,就別再提起,日後你或者會明白。 ”
“好,我的確不想提起,關於殷羨羨當日地死,關於煙屏如何得救,我都不想知道了,那些事彷彿就發生在前生,迷月渡是前生,月央宮是後世。 ”我有種過盡千帆的倦意。
“你能如此想,很好,也很不好。 ”
“沒有好與不好,只有是與不是。 ”
他看着我:“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我輕輕搖頭:“沒有了,問與不問都一樣。 ”
他笑:“你錯了,問與不問不同,你問了,會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你不問,答案將隱藏起來。 ”
我傲然:“我相信答案地隱藏,但我更相信,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一切的隱藏都只是爲了以後更徹底地結果。 ”
“你悟了。 ”
“我沒悟,這只是事實。 ”
“對,事實就是如此,隱藏得越久,那個結果會更加徹底的呈現出來。 ”
我沉默。
他似乎不甘放棄:“你真的不想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誰?他們爲什麼去攔截你們,刺殺你們嗎?”
“不想。 ”我漠然地看着他。
“那你也不想知道我現在究竟做些什麼,去了哪裏?”他表情有着淡淡的失落。
“不想。 ”我依舊倔傲。 隨後語氣柔緩了些:“你究竟想要我知道你地什麼?縱然我知道又能改變什麼嗎?楚玉。 我信你,你早已脫胎換骨,不會再去返回做以前做過的事,像你這樣的人,不屑於去重複過往的事,你想知道的只是自己的未來,所以你會朝前走。 絲毫不願意回頭。 因爲你惟一預測不到地是自己地未來,爲了這份惟一。 你會走下去。 ”
他嘆息:“唯有你懂我,你是這麼聰慧的女子。 ”
我微笑:“忘了告訴你,由來聰慧地女子都不會有好的結局。 ”隨即又說道:“對了,有人說,後宮裏不能出現不尋常的女子。 她的出現,要麼,是強國。 要麼,是禍國。 ”
他笑道:“那個王爺告訴你,你會禍國。 ”
我驚看他:“你如何知道?”問後不禁輕笑,這些事又怎能瞞過知曉一切的楚玉呢,他雖然不能看到,不能聽到,卻能感應到。 我低低問道:“我真的會麼?”
他平和地看着我:“會不會都不重要,縱然沒有你。 國終究有一天也要敗落,哪有千秋不改的江山,哪有萬古長存地朝代。 ”
我清冷笑道:“也是,縱然沒有沈眉彎,也抵不過那個結局。 我是強國還是禍國有什麼重要,我不需要名流千古。 也不在乎遺臭萬年。 ”
他讚道:“好,也獨有你沈眉彎可以出說這樣的話,可以如此純粹,如此決絕。 ”
我長嘆:“佛說我心明如鏡,收放自如。 其實只說對一半,我的確心明如鏡,卻不能收放自如。 ”
楚玉俯身長笑:“佛都不能收放自如,何況你呢,所以你莫要嘆怨,我也不能。 我若能。 也不必在世海沉波,冷落秋塵了。 ”
我朝他微笑:“的確如此。 佛都不能,你都不能,更況於我。 ”
“所以說,就繼續心明如鏡地走下去,到了該終止的時候,自然會終止。 ”
“好,就這樣沿着生命的軌跡走下去,無論前面是什麼,都不回頭。 ”
他點頭:“是,因爲回頭不是岸,過去纔有岸。 ”
夕陽沉落,我和他靜靜地立於窗臺,看着那輪似血的夕陽慢慢地沉落在山間,染了整片天空,這樣奪目的景緻總是隱透着蒼涼。 我愛黃昏,愛地是這份悲壯的美,愛的是這份蒼涼的底色,彷彿人生沒有這份底色就不算完美,歷史沒有這份底色就不再厚重。
最後一抹紅色隱退,暮色悠悠地來臨,晚風漸起,透過窗牖拂過我的髮梢,帶着千絲萬縷的薄涼。
是我打破這維持許久地沉默,淡淡說道:“我該走了,天色已晚。 ”
“是,你該走了,今晚,我會留下,爲你留下。 ”他靜靜地看着我,帶着溫軟與柔情。
“好,爲我留下。 無論明天你會去哪裏,今晚就爲我留下。 ”話語由心,說出來是這麼的堅定,這麼的真摯。
我將玉佩交付與他:“拿着,丟了玉,你就丟了靈魂,玉可以鎮邪,我相信它會將你身上那遺留的幾許邪念慢慢地退去。 ”
他沒有拒絕,因爲我不容許他拒絕。 他接過玉,輕輕地撫摸。 看着我,柔聲道:“眉彎,我抱抱你,可以嗎?”
“好。 ”
他輕輕地將我擁在懷裏,我偎依着他,他的衣襟間散發着盛年男子溫暖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沉香,不,是佛陀的味道。 我有種決然的預感,楚玉不會成魔,他不會。
離開他,離開他,此刻我要做的就是離開他。 我不需要任何人將我依附,也不需要任何人來依附我。
鬆開他地懷抱,我淡然一笑:“楚玉,你珍重。 ”話畢,轉身離去,沒有眷念,不留牽懷,岸在前方,絕不回頭。
踏出屋外,暮色漸濃,那淡淡地清桂在晚風中更加的幽香入骨,讓人沉醉。 我深深地呼吸,彷彿想帶走這裏地氣息,儘管我知道,我什麼也不能帶走。
看了一眼紅箋和秋樨:“讓你們久候了,抱歉。 ”
不等她們回話,我朝籬院外徑自走去,她們默默地隨在我身後。 我知道,她們懂我,這時候,要做的,就是陪我走完這蜿蜒的山徑,在翠梅庵前,坐上等候的馬車,然後馬不停蹄地朝紫金城的方向行去。
岸在前方,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