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奧托一段時間之後,海因裏希也培養出了一定的戰略思維。
所以他能看出,蘭杜爾夫在多瑙河沿岸的行動,是爲了截斷帝國的軍隊,與帝國領土之間的聯繫,從而實現戰略意義上的封鎖。
想要打破封鎖,就勢必要與敵人一戰。
於是,帝國軍隊再次出擊。
如果此時將視角拉昇到天空中,就可以看到,在多瑙河上遊的一小片區域內,兩萬多人的大軍在此蜿蜒曲折,像盤曲在大地上的巨龍般,向着同一個方向前進。
那就是多瑙沃特。
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在這一刻成爲了帝國沉浮的勝負處。
第二天清晨。
海因裏希幾乎是營地中起的最早的。
多瑙沃特這座小城,距離奧格斯堡並不遠。兩方軍隊都可以隱約察覺到對方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摸清楚了情況。
所以,海因裏希必須打起十分的精神。
“陛下。”
貝特霍爾德也醒了。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狼皮大衣,比起貴族更像是個盜匪,看上去完全沒有身爲貴族的威嚴。
不過,這就是戰爭。
“貝特霍爾德,你的士兵似乎和德意志人有些不一樣,我以前沒見過啊。”海因裏希選擇找個話題。
聽到海因裏希的話,貝特霍爾德也點了點頭。
“我也是到了卡林西亞才見到。”貝特霍爾德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海因裏希微微側首,表現出了一絲好奇。
“這裏的人,感覺更像斯拉夫人,尤其是克羅地亞那邊的。他們很擅長山地戰,不過和德意志人比起來,他們沒有持久作戰的勇氣,只能發起一次衝鋒,然後——”
貝特霍爾德把手捏了起來,然後在空中劃過,露出了滑稽的表情。
“然後就會像女人一樣,提着他們的裙子逃走。”
“哈哈哈,你可真幽默。”
說到女人,海因裏希就明白了。他玩過那麼多女人,對於女人逃走的樣子,自然是心知肚明。
不過,海因裏希也想到了。
敵人知不知道呢?
卡林西亞的援軍,是最近纔到的,或許蘭杜爾夫並不清楚。而在之前的戰役中,海因裏希也意識到,手中留有一支預備隊有多重要。
幸好當時奧托來遲了。
若是奧托一開始就被投入作戰,那接下來的結果,或許就是全線潰敗,無人掩護。
所以,卡林西亞軍隊很重要。
一定要留到最後用。
正當海因裏希思考着的時候,營地裏最早起來的士兵們,忽然從營地外跑了回來,招呼着其他士兵,帶着武器跑了出去。
有點迷惑。
“這羣人在做什麼?”
海因裏希困惑的時候,旁邊的大帳中忽然走出了一個人。
弗拉季斯拉夫。
這位公爵走出自己的營帳,在騎士們的輔助下,開始穿戴起了裝備。從他嚴肅的面孔來看,應該是前線有什麼事發生。
“今天是波希米亞人去取水。”
一位騎士提醒道:“他們可能是在取水的時候遇到敵人了。”
還沒等他說完,幾名波希米亞士兵,就扛着兩三個傷員回來了。傷員的額頭上還流着血,看上去狼狽不堪。而其他的波希米亞人看到之後,也是立刻紅着眼,提着武器衝了出去。
這種情況可不多見。
“跟我走!”
弗拉季斯拉夫吼了一聲。
在營地裏的波希米亞騎士們,紛紛抄起了武器,跟在了他的身邊,衝向了營地外。
看着他們的動作,不光是海因裏希,甚至連其他的騎士們,也都醒了過來,好奇地看着這一幕,不知道怎麼回事。
“應該是小規模衝突。”
赫爾曼也來到了海因裏希身邊。
“大概是出去取水的士兵,和對面的士兵走到一塊兒,然後打起來了。”
“嗯......”
海因裏希思考着的同時,拿起了一個木碗,喫着糊糊一樣的早飯。這種事在軍隊中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所以他沒怎麼當回事。
但事情忽然發生了變化。
早飯剛結束的時候,波希米亞騎士們又回來了。他們看上去有些狼狽,甚至還有傷員被擡回來。
“陛下!”
一名波希米亞騎士,小跑着來到了海因裏希跟前,然後立馬跪了下來。
“我們遭遇了大股敵軍!”
啊?
海因裏希甚至都沒說出話來,拿着手裏的碗還有些愣神。
大股敵軍?
“最開始我們打贏了,把敵人趕走了。然後敵人的大部隊殺過來,還有輕騎兵攔住了我們的退路,弗拉季斯拉夫公爵正在率軍抵抗,求您快點帶援軍去救出我們的公爵!”
說完,波希米亞騎士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看着騎士,海因裏希先是感到震驚,這莫名其妙地就打起來,實在讓人感覺有點意外。
不過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海因裏希立刻站起身來,朝着身後的士兵們招手。
“所有人,立刻前往戰場。以薩克森人爲中軍,左翼施瓦本軍,右翼洛林軍,火速前往戰場支援!”
“是!”
赫爾曼第一個應答道。
隨後,他立刻跑向了營地,招呼着士兵們起牀,然後將他們拉到軍陣當中。而在一片熱鬧歡騰的營地當中,只有一個人感覺,自己好像不屬於這裏。
那就是貝特霍爾德。
“陛下,我需要做什麼?”
自覺不太合適的貝特霍爾德,選擇了主動請纓。
但是,海因裏希的回答,讓他感覺更加意外。
“你的部隊保持隱蔽,等到我的傳令兵向你們發出命令的時候,你們再立刻出擊,向我的旗幟所在的位置,發起進攻!”
這是要做什麼?
貝特霍爾德還沒來得及反應,海因裏希就已經翻身上馬,在親兵騎士們的擁簇下,帶着軍隊從大營裏出發了。
這是一場遭遇戰。
誰都沒想到。
所以,就看誰敏銳。
看誰能抓住機會。
海因裏希帶着大軍出發,沒走多久之後,就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代表着波希米亞的旗幟依舊飄揚,只是略顯殘破。鎖子甲散發出冰冷的寒光,鮮血讓原本耀眼的長劍變得黯淡。
甚至,人們還能聽到從那邊傳來的喊殺聲,以及兵器碰撞的聲音。波希米亞的士兵們,正在用生命詮釋何謂帝國的忠僕。
“殺!”
弗拉季斯拉夫站在最前面。
他手持着巨大的戰錘,砸在了迎面衝來的騎士身上。堅固的鎖子甲,在戰錘的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就被打的稀碎。騎士倒飛出去,摔在人羣當中,轉瞬間就沒了聲息。
“都頂住!”
又一次殺死一名敵人之後,弗拉季斯拉夫高舉起手中的錘子,鼓舞着自己身邊的士兵。
“公爵萬歲!”
“普熱米斯爾萬歲!”
“波希米亞萬歲!”
顯而易見的是,一位強大的領袖,在戰場上帶來的士氣加成,是相當可怕的。弗拉季斯拉夫帶着不到兩千名士兵,硬生生靠着河岸的優勢,擋住了兩次衝擊。
蘭杜爾夫的臉色陰沉。
在今天清晨,他就得知了側翼出現敵人的消息。於是,他帶着自己的主力部隊,來到了這裏,開始和敵人交戰。
但在交戰的時候,他才發現這裏只有波希米亞人,帝國軍的主力並不在這兒。
於是,蘭杜爾夫動了心思。
不如先消滅他們。
結果連續兩次圍攻下來,蘭杜爾夫不僅沒能搞定波希米亞人,甚至還在這裏碰掉了一嘴的牙,來自施瓦本和勃艮第的軍隊,都在這裏喫了大虧,然後悻悻離去。
“讓我們上吧。”
格裏高利說:“這裏更適合軍團士兵的發揮,蘭杜爾夫,你要是再這樣耗下去,帝國軍的主力或許就要來了。”
這番勸誡很有道理。
首先,他們作戰的地方,是潮溼的河岸邊。在這種地方,騎士的衝擊力天生就弱,沒法發揮出衝擊優勢的騎士,只能選擇下馬作戰。
而下馬作戰,那他們作爲進攻方的衝擊優勢,就蕩然無存了。
但不是所有道理都是對的。
蘭杜爾夫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再依靠教廷援助的軍團,而是想讓自己的士兵,打出一點真正的成果來。
結果到最後,還是要用軍團。
實在是丟人。
“再進攻一次,格裏高利。”蘭杜爾夫強壓着情緒說,“如果你的進攻也不利的話,我們就從這裏撤退,不要再和敵人糾纏了。”
“是。”
得知有仗打的格裏高利,立刻就興奮了起來。
他身邊的號手,也吹響了比薩銅號。低沉的號聲顯得格外不同,讓波希米亞士兵們一下子就警惕了起來。
弗拉季斯拉夫看着退去的士兵,雙手緊握着手中的戰錘,眼睛望向遠處的森林,呼吸都不自覺地加速了起來。
不,那不是森林。
那是槍陣。
密密麻麻的長槍,和無數機械般的士兵,步伐整齊劃一,在號聲伴隨之下,如同地獄進行曲的前奏。
“列陣,不要亂!”
弗拉季斯拉夫的頭頂上,白色羽飾晃動着,爲所有的士兵們都注入了信心。在這種迷茫的時候,至少他們的戰士公爵,還沒有放棄他們。況且,他們腳邊積攢的屍首,歪七扭八死狀各異,都是他們剛纔的戰果。
敵人付出了上百人的損失,也沒有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更何況現在呢?不過是一羣新的敵人,繼續上來送死。
“長槍手出列!”
“出列!”
在大貴族們的喊聲中,原本被扔在地上的長槍,被騎士們重新撿了起來。人羣中彷彿忽然立起了一片森林,長槍手從縫隙中擠出來,來到了軍陣的最前沿,準備與敵人對壘。
兩邊都是長槍。
而兩邊的士兵都異常緊張。
雙方前沿的弓箭手,都沒法對對方造成多大的傷害。軍團士兵在推進的過程中,損失寥寥無幾,但看到對方的長槍,即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也會下意識地感到膽寒手抖,不願意直面絞肉機般的戰鬥。兩邊的軍士都在爲士兵打氣,但他們略帶顫抖的聲音,說明他們的底氣也並不足。
“放平長槍!”
當距離靠近後,兩邊的指揮官,幾乎是同時喊出了口號。
雙方士兵都將長槍放平,佔據着中線,然後緩緩向敵人推進。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士兵們的心中都打起了鼓。
戰場也安靜了下來。
直到相撞的瞬間。
“殺!”
成排的刺槍,幾乎是在頃刻間撞在了一起。戰場上的寧靜瞬間被打破,無數長槍叩擊絞纏,翻滾起片片如浪潮般的血色。壓抑的情緒被瞬間釋放,兩邊的士兵都在這一刻化身野獸。
作爲軍團當中的士兵,他們近乎本能般地衝了上去,在刺槍相交之間,想要尋求一線生機。然而對面的波希米亞士兵,也個個都是硬茬子,幾乎毫不退讓。
“穩住!推進!”
格裏高利在中軍指揮着推進。
而在另一邊,弗拉季斯拉夫拿着他的大錘,僅僅是揮舞了一下,就打斷了數根長槍。然而緊隨其後的,又是無數長槍,逼得弗拉季斯拉夫無法向前,只能不斷地揮舞着鐵錘,砸斷其他的長槍。
“下地獄吧!叛徒!”
戰鬥瞬間就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兩邊的將士,也都在戰鬥當中,驚歎着對方的頑強意志。甚至就連蘭杜爾夫,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還是新編的軍團。
根據他掌握的消息,利奧的手下還有三支軍團,建立時間比這個還早。
其中第一軍團更是百戰精銳,無往不利。
當初的諾曼人是有多厲害,才能和利奧掰扯那麼久?
還有波希米亞人。
在過去的歲月裏,他們都被認爲是被徵服者,是西斯拉夫諸族中最弱的一支。但現在看來,他們不光不弱,甚至還可以作爲帝國的支柱。
實在是可怕。
正當蘭杜爾夫畏懼的時候,敵軍的側後方,忽然出現了一些他不願看到的東西。
在清晨的薄霧散去後,陽光落在了遠處的地平線上。然而折射回來的並不是柔和的光線,反倒讓蘭杜爾夫覺得有些刺眼。上下起伏的地平線,就像是海浪的邊緣一樣,還帶着耀眼的光芒。
而在那片光芒之上,有一面巨大的旗幟。明黃色的旗幟上,一隻巨大的雙頭鷹,彷彿在注視着戰場一般。
那是帝國的雙頭鷹。
是皇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