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日元宵,夜。
東大街,甜水巷,風悅樓內。
“這位老大夫,我侄兒如何?可有大礙?”
狹小的酒樓廂房內,幾盞油燈點着,屋裏甚是亮堂。蘇進正坐在閣子圓桌邊擦藥酒,旁邊陳老頭幫襯着。至於裏頭則是擠着那三個女人,在病榻前焦慮忐忑,而病榻之上的男子面色慘白,身上幾處燒傷擦傷,也委實有些悽慘。
見那骨瘦清雋的老人慢慢從他腕下取出脈枕、到閣子裏的圓桌上開方子,趕忙也是跟上前去問病情
“這位老大夫,我侄兒如何?可有大礙?”
老人拿着簪筆沉吟了下,用那略顯低啞的聲音慢慢陳說“幾位勿要擔憂,那位郎君脈象平穩、浮沉有力,並沒有什麼大礙,只是磕破點皮、還有幾處輕微燙傷,敷幾日白芨即可”他這邊慢慢的說着,旁邊那三女人心裏的大石也終於是落下“老朽這邊再開幾劑養氣寧神的方子,好生休養,不日即可康復”
“多謝大夫~~”
“多謝這位大夫~~”
那三人感激涕零着,那老人卻是頗有深意的抬起眼皮、看了眼正上紗布的蘇進,而後繼續在紙上沙沙的寫方子“倒是這位郎君”
老人這轉折說出來,就是連蘇進也不禁愣了下,停下手上動作望過去。陳老頭更是心都糾了起來:“老大夫有何話不妨直說,可是會有何病根落下?”
老人筆下沙沙的寫着,“這位郎君腰腹上本就有新傷,今日又添鈍傷和燙傷,怕是今後難以愈全,還請這位郎君今後好生注意,勿要讓腰腹處再受刺激”他沾了沾墨“還有近日內忌操重事,你右手骨骼略有損傷,雖不至骨碎骼裂,但亦爲兇險”說着將一張方子推到陳守向面前,“照這張方子去和生堂抓藥,外敷內用、不逾半月當可復原。”
陳守向正要拿着藥方讓店裏夥計去抓藥,倒是不想被那老婦攔住,一通的仁義道德下來,說什麼醫藥用度就由他們李家人承擔,倒也是挺會做人。而後就把那個叫芝蘭的女子留在這裏照顧,她和她女兒就先回府叫人叫車了。
這女子面色淒涼,守着病榻滿臉淚容,蘇進和陳守向是受不住的、倒也是的識趣帶上房門下樓去了。也算是給這兩人留個私人空間。
今天元宵,所以百姓大都是在家喫了閤家飯出來,有閒情逸致的,就會去些酒樓湊熱鬧,當然了是有藝伶的那種。至於像風悅樓這種既不是正店,又不設伶座花閣的酒樓,一到節日、這生意反而越是冷清。不過像今晚這種情況,還真是頭一次見
大堂空無一人。
真是沒生意。或許都難以相信,在這東大街甜水巷子,大相國寺背後的商業黃金地帶,這上元的晚上竟然一個客人都沒有
此時門前只有那對紅鴛燈籠隨着夜風律動,燭影搖曳在車水馬龍的甜水巷街。
“哎~~真是沒生意,都過來滾元宵吧~~”
廚房裏那幾個外地的廚子乾脆把做元宵的用料都搬到了大堂裏,什麼糯米粉、肉餡、蜜餞、白糖等,還有笊籬水盆這些用具,這麼一大堆的東西,足足拼了三張桌子纔夠放。至於他們人呢就排排坐、擠一起,對着店門做元宵。閒言碎語的說說家鄉的奇聞軼事,或是望着門口提着燈籠遊街的雪柳婦女發愣,不過很快便會被旁邊一陣譏笑打斷,“眼珠子往哪兒瞧呢?沒出息的樣兒~~”大堂裏原本那兩夥計這時也是上去幫忙掐陷,反正閒着也是沒事,又去不了宣德門看鰲山,就當是閒着消磨時間唄~~
也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樓梯上便下來了陳老頭還有蘇進,兩人說着話兒,似乎情緒還不錯樣子。而陳守向望見幾個後廚竟然明目張膽的在大堂裏做起了元宵,瞬間血壓就上來了這還成何體統!還拼了三張桌子!大開大合的在那兒有說有笑,你這是擺筵席啊!
這做掌櫃的肯定是看不過眼,哪怕店裏一個客人也沒,也不能這麼沒規矩,心裏正想着怎麼收拾他們,可不想前邊卻是傳來書生溫和的聲音
“滾元宵啊”
淡淡的聲音、還帶有些疲累過後的沙啞,都隨着入門的暖風進來。門外追逐打鬧的頑童聲音、賣湯糰子的吆喝、還有明輝熠熠的彩燈燭光倒是讓老頭頓時清醒了些,這邊望去、見那書生眯笑着眼坐進了那些滿身油煙的廚子裏頭,時而點頭、時而恍然“哦?”、“哈~~~”、“那後來呢、成了沒?”老頭眼裏望着望着,最終那已經老如樹褶般臉也是露了笑臉
“這裏今天還做不做生意?”
門外有人探頭進來,見這門口三桌一字擺開,齊齊的坐滿了人,還在那兒耍糯米粉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不好意思,今兒已經打烊了~~~”
這還是老頭上去致了個歉,那客人古怪的又看了眼店裏的情況,搖着頭走遠了,隱約間聽到什麼莫名其妙、元宵還打烊之類的抱怨~~
這元宵做法與湯圓倒是正好相反。先揉餡、再上皮,把攪拌好的餡料和勻後攤成大圓薄片,晾涼後拿刀劃成比乒乓球大小的立方塊,再揉成球狀,最後在加溼的糯米粉畚箕裏一層一層的滾起來,慢慢的這肉餡便褪去原本鮮紅色、染上粉白
“有意思~~給我來吧。”
蘇進見那倆夥計興致缺缺,笑了下,便是伸出左手要去接他們手裏的糯米粉畚箕
“你要做啊?”
那跑堂看上去比蘇進還略小兩歲,長得倒也是賊眉鼠眼的。此時聽蘇進這麼說,卻是滴溜溜的眼珠子轉,“只是你做的話我就沒事做了啊?”他很爲難的樣子
“今兒元宵,外邊應該挺熱鬧的,書同都去擷芳樓耍去了,你們還在店裏做什麼?都出去玩吧。”
書生溫和的眯起了眼睛,確實是很難得的一種表情。
聽到這麼深明大義的話,另一個小跑堂興奮的朝蘇進露了一嘴小黃牙,“你說真的?”見蘇進微笑不語,卻是轉而把楚楚可憐的視線投向陳老頭
陳守向眉毛一豎,還得寸進尺了“就知道你們這倆小兔崽子呆不住,走走走~~眼前晃來晃去的也心煩”,那倆小跑堂嘿嘿一樂,“多謝掌櫃~~”這話纔剛謝出口,兩人就已經出了門檻了
“去鰲山看燈會~~”,“不、先去州橋逛夜市,今兒元宵有賣蟹桐面”,“鰲山!”、“蟹桐面!”兩人爭執不下來,最後竟然無賴似得在地上滾打起來“上月猜枚、你你還欠我八個銅子兒呢~~”由於費着大力掐架,就連說話都得大口喘氣、“去去年、你還偷喫我枕頭底下的蟹肉包呢~~”一個用力翻了上來真是好傢伙,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都翻出來了。而這門前也開始慢慢圍觀起人來、指指點點
“這倆小混蛋”陳老頭氣的抓起碗裏一把甜棗就是丟了過去,“再不走就都給我留這兒打肉餡~~~”也就在這時,忽然這街上一隊金戈驍騎馳馬奔過
“聖上諭旨!!今晚宣德門前布京內各大酒樓文會詞作曲賦,取魁者、以禮炮宵花賞!既祝上元,亦樂萬民!”
“聖上諭旨!!今晚宣德門前”後邊又是馳過一隊駿馬。
兩跑堂聞聲立馬起身握和
“去鰲山!”眼裏充滿了雀躍,另一人拼命點頭,“看花魁!”隨後把歡而去。而邊上圍觀那些人也是紛紛交頭接耳
“官家要開花魁賽?”,“看這通報,應該不會是假的吧”,“那咱們也走去看看?”
“那就走嘛!”人羣四散開去,不少是被吸引去了鰲山看各青樓文會進展。
陳老頭貌似有些尷尬,朝幾個廚子和蘇進笑了笑,低頭看了眼淺下半碗的甜棗
真是白瞎了這麼好的棗子。
幾個人坐那兒幹做元宵顯然是很枯燥的,所以也是嘮着家常。對蘇進而言,算是認識了下這幾個後廚。這些都是五湖四海來的,本地的都請假回去過節了,只有他們這些外地的回不去,便是在這酒樓裏面的過元宵了。放在後世、他們扮演的也差不多就是農民工的角色,算是有一把辛酸淚的人,尤其是在唸叨自己娃娃應該有幾歲、有多高的時候,確實是挺令人唏噓的。而如今在一間生意冷清的酒樓裏面一起做元宵,倒也是一種緣分。
蘇進拿着笊籬將糯米畚箕裏的元宵撈出來,而後在一邊打好的清水裏過一下水,再丟回糯米粉裏滾“陳叔,有件事倒是要問一下”他想起上次祁山書院關門那事兒,“這書院最近有事嗎?怎麼我上次去都沒開院”
“哦~~這事兒啊~~”陳守向捏着蜜餞桂花餡兒,“徐邑那老頭兒病了,這次好像還挺嚴重的,說是至少要在牀上躺上個把月,而那兩天學院事務無人打理,所以就先休了兩天學,現在由書院裏一個老經儒暫理”他抹了把白糖在餡兒上,看了眼蘇進,“怎麼,仲耕是有事兒?”
蘇進點了點頭,“前兒去了老山長那兒,讓他幫忙挑幾個會識字兒的學生”
“哦~~活字是吧?”見蘇進點頭,他也是滿口應承下來,“回頭我讓書院那邊給你找找看,徐邑那老頭估摸着忘了這茬,那老兒”他笑着拿手上這團甜餡兒舉例,“這腦子裏啊~~一天到晚就是想着到我這兒辭工,在我耳根子邊都煩了一整年了,我看他這次病好了,準是要拿這事兒到我這來說道,看來我也得開始準備準備、找個合適人來替我管管書院了”老頭東一句西一句,其實有時候話也不少
“對了陳叔,其實還有件事兒,以前沒什麼機會問,今兒有閒、便要向您打聽打聽”蘇進這邊問話,那陳老頭揉捏甜餡的動作卻是不由一滯,而後又慢慢揉捏起來
“仲耕是想問王家那小丫頭的事吧?”,那邊書生滾元宵的動作也是不由一停,微微笑了下,“畢竟是以前長輩主下的婚事,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去找找吧。”老頭嘆口氣,“陳叔這邊能查到的也就這麼多了,都跟你嫂子說過,我想你也應該知道了”隨着蘇進緩緩點頭,他也繼續說話,“當年永慶坊出事後,那些老工匠能走的走、能跑的跑,現在都已是了無音訊,當年最後與那娃娃接觸的,就是何老頭了,不過上次問過他,他說現在也沒有聯繫了”、“而慈幼局那邊我也使了銀子查了,但當年接收那批孩子的主事人、現在已經查不清到底是哪個,而且即便是知道,恐怕人家也早就忘了這茬事兒了”,“那當年沒有報備登記的籍案?”,“前幾年走過水,毀了大半。”,“哦”書生點了點頭。
“那何老頭現在住哪兒?”
“怎麼?是不放心你陳叔做事?”陳老頭也只是開個玩笑,不過對面卻是較爲認真的搖了搖頭,“只是以後回去能有個交代罷了。”這頭一聽、倒也是明白,看來親家始終是外人,倒也是比較無奈的。
“說起來,仲耕今後是何打算?不會真是要幫陳叔打理酒樓生意吧?”老頭哈哈笑起來,“可看你也不像是喜歡做事的人哈”他一直清楚蘇進一天到晚都忙什麼,倒不是派人去監視了,只是每天莊舟都會到他這邊報備賬目,他也就這時候問問蘇進的情況,所以對其性子、倒也是能揣摩出些,所以就有了“不喜歡做事”的結論。
蘇進搖頭而笑,“陳叔倒是有心了”他拿着笊籬將畚箕裏幾個滾好的元宵撈出來,“仲耕無非是想趁現在年輕多掙兩個銅錢,將來也好將家裏接過來,有個安穩的生活,小耘兒可是一直嚷着要去京師玩,這麼多年了,也算是委屈那丫頭了”、“雖然不見得這京師比陳留好多少,但總歸是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倒也是比什麼都強”書生在那兒邊說邊滾元宵,倒是沒發現老頭嘴角微微蠕動
團聚啊~~很久不提這個詞了
“今後給小丫頭找好婆家,陳叔這邊酒樓生意也起來穩定了,那我想也差不多可以出去轉轉了”
“出去轉轉?”,“嗯”他又將元宵摻進水裏潤“我大宋地大物博、風景如繡,可以轉的地方還是很多的”、“等轉完內地後,再花些功夫造條船、很大那種,出海看看”,“還要出海?”,那邊點了點頭,“也就沿海岸線轉轉,遠了去不了,畢竟技術還不到,也不想花太多功夫去做這些事,不然就本末倒置了”、“等以後老了跑不動船了,就找處無人的小島歇了,逢年過節的、可能過來和陳叔嫂嫂聚聚,差不多”書生仰了仰視線、好像在想有沒有遺漏下的不過最後還是篤定了下來
“差不多”、“就這樣了。”
額都不知道怎麼去評價了,簡直就像是在說故事
旁邊那幾個廚子見這一老一少聊的內容比較私人,倒也不好去插話,也就圍起來說他們自己的小九九。
“對了”
書生很突兀的這一聲、打破了當前這種祥和的氛圍,算是把思想拉回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