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巧婦難爲
他如今官袍加身。當了人人巴結的財神爺,又是當今王上的乾爹,雖然目盲,誰敢小覷他。沒想到今兒個他有急事求見當今中魏王,竟然被一幫宮衛攔在宮外,死活不讓他進宮,氣得他當場掄起柺杖,把這幫小子揍得哭爹叫媽,衆侍衛趕緊通報進去,求趙西樵定奪。
趙西樵得到急報,哪敢違命放人,幸好如今陰素華甦醒過來,抱恙理政,他只得上殿求了旨意,親自去向權老爺子請罪說明情況。權老爺子這才消了氣,跟着他上殿面君。
兩人漸近勤政殿,恰巧顯章王太後扶着一名宮女,身後帶着幾名宮女太監,朝勤政殿行來。她遠遠看見前方有官員上了勤政殿的階梯,問道:“前方是什麼官員如此大的排場,居然還得讓趙統領親自去接來覲見陛下?”
她身後。高公公亦步亦趨恭敬道:“回稟娘娘,前方的那位官員,乃是如今的戶部尚書權大人。奴才聽聞小子們說,他適才被擋在宮外氣得大打出手,把一幫宮衛揍得屁滾尿流,哭爹叫娘來着。”
“是他!”顯章王太後停下腳步,眼中浮起一抹笑意,搖頭道,“好幾十歲的人了,一點火爆脾氣都不改。”她嘆息一聲,吩咐道,“算了,哀家也累了,就不過去打擾他們君臣說話。高公公爲哀家走一趟,給陛下送去湯藥,守着讓她服下。這孩子,也是一向不肯喫藥,這次你可別慣着她。”
“奴才領旨!”高公公恭敬地彎腰目送顯章太後轉身回去,這才帶着兩名小太監朝勤政殿趕去。他繞過殿堂,從後面進入勤政殿,巧遇斑臘分走出來。
斑臘分一向奉了陰素華的旨意,尋常間與莫青擷走得頗近。高公公對她也頗爲熟悉。她乃是善於施蠱用毒的人,宮中之人對她是又敬又畏,誰敢對她不恭。是故高公公見了她,也是忙不迭滿臉堆笑,彎腰恭敬喊道:“斑姑娘好。”
“喲!是高公公啊!昨兒你叫小喜送來的綠海紫菜,奴家收下了。多謝公公費心。”斑臘月笑道。
“斑姑娘何須客氣,這綠海紫菜是陛下往日裏吩咐咱家要記得給你送來的,說是你多食用些紫菜海帶之類的菜品,對你的身體恢復有好處。”高公公說畢垂手侍立,恭送她出門。
斑臘分不動身,對他笑道:“既如此,勞煩公公替奴家謝過陛下。奴家正說出去尋人來接耀華公主回昭明宮,你身後這兩小子可否借給奴家一用?”
“斑姑娘說哪裏話?咱家這兩個小子,本就是帶來爲姑娘效力的。”他回頭對兩個小太監一揮手,“速去,好生去聽候斑姑娘差遣,不得有誤。”
那捧着藥盅的小太監說道:“高公公,這藥……”
高公公把手上一柄浮塵插到背後,接過藥,又接過另外一個小太監手上的一碟甜點,讓斑臘分帶走兩個小太監。
他小心翼翼捧着兩樣物品,來到正殿屏風之後。聽得屏風外傳來權老爺子的聲音:“……陛下,如今且不說我軍四十萬大軍每日裏嚼用不菲,這二十萬降俘每日裏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加上兵荒之後流離百姓衣食無着,紛紛湧入黑巖城。短短數天之內,進城的流離百姓何止十萬。如今外城一帶,全被流民所佔,他們衣食無着,忍飢挨凍,每日裏在街邊號啕乞食,且還源源不斷有跟進黑巖城者,這可如何是好?”
“這些流民是從何處而來?”陰素華問道。
“臣昨日派出人員打探過,這些百姓,一則是衛恨天沿路攻城掠地後的逃亡百姓,再者頗有許多我國西部的流民。臣還打聽出,有人散佈謠言,說是陛下心懷仁慈,不忍見百姓流離,餓殍遍野,故而發佈詔令,但凡各路流民皆可入黑巖城,由陛下保證他們今冬衣食周全,不至凍餓……”
高公公聞言,深吸一口冷氣。他端着物品退走幾步,想了想又停下腳步,聽權老爺子續道,“如今這些流民聽信謠言,三五聚衆進了黑巖城,發現城中並非是謠傳那樣爲他們提供衣食住宿,且天寒地凍,每日裏都有不少流民凍餓而死,如今難民間又紛紛謠傳陛下窮兵黷武,不管百姓生死。民情激憤,已到一觸即發之勢……”
“背後散佈謠言的人,可有抓到?他們究系何人主使?”陰素華厲聲喝問道,接着“啊”地叫了一聲。
“陛下,陛下您怎麼啦?”前面傳來狄海靜驚慌的喊叫聲,高公公哪敢耽誤,急慌慌轉出屏風後,見狄海靜正衝過來,他身子一擋屏退開他,搶步衝到陰素華身邊,見她蹙眉捧着心口,無力地靠在龍椅上,臉色煞白,雙脣發紫,顯然強行壓制疼痛。
他把藥盅捧到她面前,低聲道:“陛下,且莫着急,這藥溫度剛好,您先喝下去。”
陰素華就着他的手飲了一口藥,苦澀難當。本想不飲,又恐周圍臣子笑話,只得皺眉從他手中接過藥盅,強行喝下藥汁。苦得她搖頭不迭。
高公公端過甜點,取出一枚遞到她手上,頗寵溺地含笑看着她快速把甜點丟進嘴中,“好些沒?”
陰素華點點頭,高公公退到她身後站定,她對狄權二人說道:“如今局勢下,安撫百姓爲主。先貼出安民告示,告知所有人衆先行安頓下來,孤爲他們先解決飲食問題,其餘的再做計較。乾爹火速派人架起粥棚……”
“陛下,臣已經派人架設了粥棚以救難民。一則是人多粥少。不夠分;再者,府庫空虛,糧草難繼啊。”權老爺子頓足道。
“黑巖城固若金湯,等閒難攻。城中廣積糧草,就算揮霍拋灑也足夠軍民一年半載的嚼用,你怎麼會說府庫空虛糧草難繼?”陰素華沉聲問道。
“這個,臣初入黑巖城,接收府庫之時,宮中府庫之物徒見其表,內中之實多用無用之物填充,財物俱不見蹤跡。備用糧草之屬也僅夠軍民上下半旬嚼用之數。”
“怎麼會這樣?”陰素華煩惱地舉手撐住眉頭。
“陛下有所不知,當初陰寇卓把持朝政,每常將府庫之物偷換走,或者以次充好,當初除了宮中之物乃是奴才把持,經不得他手,其餘府庫諸物,想必都未能免難,不然連宮中僅存的珍貴寶物也難倖免。”高公公把頭湊到陰素華腦後低聲稟告道。
“狄愛卿,此事想必還得着落到江州。你需得火速再爲孤籌備糧草,以備軍民之需。”
“臣斗膽稟奏陛下,”狄海靜撲通跪下,開口道,“當初蒹葭城中軍民隨陛下退走陵郡,陛下親自進駐江州,打殺十八路叛軍,收歸西南一帶。後各路大軍勤王進駐固州,人馬再一路收回淪陷城池,所費糧草軍需,都乃是江州一力供應,直到如今打下黑巖城,江州是再無能力籌措糧草。臣所言句句屬實,還請陛下聖裁。”
陰素華何曾不知他所言句句屬實,她本以爲打下黑巖城,該當有積糧接應,足以支撐到來年開春。如今貯備之物指望不上,還雪上加霜。黑巖城又湧來大批難民。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她該如何是好?
她抬起頭,沉聲問道:“以兩位愛卿之意,如今這局勢該如何是好?”
“臣以爲,”權老爺子手上柺杖篤篤敲了三下,這是陰素華欽命他以拐觸地代替行禮,“當今之計,一是殺俘,再者遣各路勤王之軍各歸本地就食,以解決軍糧不足。狄大人無論如何,再從江州籌措一批糧草輜重支援黑巖城,如此一來想必要支撐到來春,還算尚能支持。”
“此計不妥。”狄海靜搖頭道,“如今黑巖城中難民已上十萬之數,且羣情激憤。陛下豈能在此緊要關頭遣散衆軍。撤軍之事,萬不可行。這殺俘之事,尚可商榷。”
“啓奏陛下,太子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裘冰宇大人緊急求見。”殿衛進來大聲稟告道。
裘冰宇乃是亡故太子陰煥章的老師,顯章王的最後一任丞相,陰素華的前身也曾經受教於他,只可惜當初她不肯讀書,勉強認得幾個字,也就丟開學業,專心耍弄槍劍去了。說起來,這人該算她的半個恩師。當初裘冰宇被衛恨天俘虜之後,寧死不屈,被投入大牢中飽受酷刑,衛恨天爲了威逼他投降,殺了不少唯他馬首是瞻寧死不降的朝臣,他也不爲所動。幸得陰素華率兵打進黑巖城,才救出他來。
此人乃是世家出身,並無多少治國之才。陰素華敬他氣節可佩,素孚衆望,收復黑巖城之後,依然用他爲相,以定殘餘衆臣之心。如今他在自己府中養傷,陰素華並未召他入見,他卻巴巴兒的趕來,不知所爲何故。
“宣他覲見。”陰素華淡淡道。
不多時,兩位太監抬着一個軟椅走進殿中放下。裘冰宇面容清雋,鬚髮斑白,身穿朝服在座椅上朝陰素華費力地拱手施禮道:“臣裘冰雲拜見吾王陛下。”他露在袖外的雙手,指甲盡皆脫落,十指如爪,傷痕累累,手背上滿是烙印,看起來極爲恐怖。
“裘大人,您不在府中將養傷勢,爲何抱恙來見孤?”陰素華和聲問道。
“臣冒死前來,爲求陛下一事,還請陛下恩準。”
“哦!裘愛卿想求孤做什麼事,說來一聽。”
“臣只求陛下,饒衛氏一命。”
裘冰宇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大喫一驚。須知他落在衛恨天手上,日日忍辱偷生,飽受酷刑,他應該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纔是,爲何會來爲他求情。
陰素華沉下臉,說道:“裘愛卿,衛氏之事容後再議,孤現今着急要處理的是難民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