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事依舊。
距離上次城中一戰已經過去有五天,除去一些大人物在暗自戒備之外,其他的並沒有太多不同。
依舊是每日匆忙,依舊是有妖死於劍下,從入城到現在,細細數來已經不下百隻。
在城中只有許百川一個劍修,按理來說搞出這麼大動靜殺了這麼多隻妖,總歸會有一些看不順眼的來剷除,但很莫名因爲某個人物傳下來的話語而不能出手。
因此城中光景便有些詭異,一邊是咬牙切齒,一邊則是無可奈何。
在五天前那個晚上所有家族都收到了一條口信,說不可冒犯許百川,就算再看不過眼也只可派出同境界妖修去,若是仗着修爲想要仗勢欺人,城中便容不下他。
這條口信一出,滿城都是譁然,全都是想不通左丘守信爲什麼要傳下這個話語,可想不通歸想不通,命令卻還是要執行,不敢逾越半步。
終究這是左丘守信的白玉城,在城中,左丘守信拳頭最大,也最有道理。
這一日中午,很罕見的太陽高照,在城中的各種樹上都遍佈着知了,只不過受於氣息所迫,並沒有一隻敢發聲。
妖域氣候向來是很怪,或許昨日還是春風和煦,今日便是鵝毛大雪,現在送走春風,迎來夏季,倒也不是怎麼稀奇,更何況這時候要是換算到大周天下,也該是炎熱的夏季。
在院子裏面,許百川正在用劍氣製作竹劍,而塗山葉則是在一旁眼巴巴觀望着。
一邊看着如穿花蝴蝶一樣的手藝,另外則是盯着許百川放在旁邊的酒葫蘆。
也不知道這小傢伙着了什麼迷,每日見到許百川第一件事就是討着要喝酒,方式比較特別,並不像其他熊孩子那樣大吵大鬧,而是就在旁邊眼巴巴看着你,一看便是好幾個時辰,也得虧是妖族體質耐力不足才經得起這麼久。
而至於竹劍,卻是塗山葉在這幾天看了許百川演練劍法之後從腦子裏突然蹦出來的新奇想法,想法一發不可收拾,再然後就是跟許百川討要秋風,說自己也要當個劍修,要出去斬妖除魔。
傻孩子,你自己就是個妖啊,說這些話就不覺得奇怪?
當然,塗山葉年紀還小,說話沒心沒肺,想到什麼想法就說出什麼,倒也不必太過於在意。
只是秋風認定了許百川這一個主人,對於其他的都不假顏色,除非你是劍仙又得到了許百川的同意,要不然擅自撫摸只會在身上留下一身劍傷。
不過雖然不能將秋風給塗山葉玩,但造一把竹劍卻是沒有什麼問題。
既然小孩子要玩鬧,那就隨她心願,或許在以後真的能練劍練出名堂呢。
雖說希望可能不怎麼大,但留個念想應該也不差。
許百川拍了拍身上的竹屑,單手握住竹劍劍柄輕輕一抖,隨手便挽了個漂亮的劍花。
塗山葉一臉羨慕,滿心時都是盯着這把漂亮的竹劍。
竹劍是用新採的竹子做的,材質不算多好,但經過劍氣的刻畫,其實已經不弱於用鋼鐵鑄造的寶劍,再加上不重,也不認熟,用來給塗山葉正正好好。
塗山葉將竹劍拿在手中,胡亂揮舞了下,很是滿意。
雖然依着許百川的眼光來看是亂打一通完全不成章法,但氣勢還是蠻足,要是放在某個人族小城鎮擁有這麼一把竹劍,不說其他的,在孩童中稱王稱霸卻沒有任何問題。
許百川喝了喝酒,滿臉都是笑。
塗山葉興奮的打出幾道風聲,或許是太過高興,體內的妖氣竟然不自覺向着手上運轉,然後經過經脈流向竹劍,再然後,竹劍便不受控制脫手而出,直直的飛出刺入對門牆壁上。
而作爲始作俑者,塗山葉一臉驚詫,先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看了看刺入牆壁的竹劍,久久無法言語。
許百川一臉好笑,招手將竹劍召回,信手在上面添加了幾道劍陣,做完之後才遞給塗山葉。
劍氣鋒利無比,不摻雜一點的雜質,而妖氣詭異且莫測,若是和劍氣混合,兩者之間則必定會打起來,先前那一幕脫手而出因爲有許百川在算是較爲剋制,要是換算到另外一種光景,說不定脫手之後還會向着主人刺一劍。
許百川笑道:“你啊,劍做給你了,以後可不要三心二意將它丟了哦。”
塗山葉重重點頭,神情極其認真,像是在對天發誓一樣,讓人很忍俊不禁。
許百川不由莞爾,拍了拍塗山葉的頭,隨後就看着她玩鬧,要是興致起來了還會教上一兩招劍法,兩者之間也算是其樂融融。
轉眼到了下午時分,塗山葉玩了一陣子的竹劍覺得有些累,於是就回房去睡覺,便只留下許百川一人在院中看書。
塗山月踩着細碎斑駁的太陽走入院子,或許因爲是角度的偏差,腳下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是人還沒有看見,影子倒是出率先出現。
塗山月在上午出門時是說着去買菜,而現在回來卻是兩手空空,出去時是什麼樣,回來也是什麼樣。
許百川對此倒也不是怎麼關心,只是在塗山月去看塗山葉有沒有睡着出來後才
說了幾句話,意思也很簡單,就是問她是不是要走了。
言辭平淡,塗山月聞聲停步,轉頭看向許百川,抿了抿嘴,然後點了點頭。
這些天她確實很是在爲這事做準備,因還做出不少反常行爲,能被猜到也不算如何稀奇。
塗山月輕聲道:“有蘇已經發現我了,上次被你殺的那個只是第一個,我要是還待在這裏,以後便還會遇到,只有離開才最好。”
許百川頭也不抬,道:“打算什麼時候走,要我幫忙嗎?”
塗山月搖搖頭,“就在最近這兩天走,幫忙倒是不要,先前麻煩你一次就覺得很過意不去,要是再讓你做麻煩事那就很不應該,左丘城主會幫我們的。”
“那兩棵樹你給他了?”
塗山月點頭,嗯了一聲。
許百川平靜開口,“那兩棵樹價值不菲,我也只是在書上偶然看到過,你給他兩顆,太虧。”
塗山月自然也知道虧,但是沒辦法,在這裏能幫她的只是左丘守信,正所謂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她沒辦法。
哪怕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
塗山月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多做言語,只是問道:“你來妖域是爲了做什麼?”
許百川抬頭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斬妖。”
劍修入妖域也就只有斬妖這一個原因,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這個問題其實很是沒必要,但許百川還是回答了。
塗山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她也是隻妖。
“我們之間算朋友嗎?”
聽到這個問題,許百川不由一怔,隨後笑了笑,道:“算半個。”
是的,他們之間只能算半個朋友,許百川朋友向來都不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都是人,對於妖,只能是半個。
塗山月沉默片刻,然後低聲唸叨了幾句半個朋友,隨後臉上揚起微笑,道:“但在我看來,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半個!”
言之鑿鑿,倒不像是作假。
許百川置之一笑,也沒說什麼,低頭繼續看書。
塗山月則是坐在一旁發呆,直到日頭偏西才驀然驚醒去做菜。
而這個時候,或許是因爲做飯時飯菜的香氣,塗山葉便又是精神飽滿抱着竹劍出來糾纏許百川討要酒喝。
許百川哈哈大笑,縱身一躍,直入房頂,然後就坐在房頂的屋瓦上看着斜陽,讓在下面急得乾瞪眼的塗山葉很是手足無措。
最後就只能氣呼呼去找塗山月訴苦。
但是因爲缺個人手,反倒是被留下來做幫手,直到飯菜做好了才得以脫身。
許百川看着招呼自己喫飯的塗山月,笑着點了點頭,心念微動,瞬息便至。
沒有掀一點風聲,讓人察覺不到分毫意外。
塗山月深吸一口氣,看着一臉平靜如往常一樣的許百川,忍不住問道:“你破境到靈通了?”
許百川點頭,道過聲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塗山月臉色便顯得很複雜,她知曉許百川年紀並不大,練劍也就只有五六年左右,但境界突破如此之大,甚至可以說是一年一個境界,讓她很是驚歎。
或許這就是天才吧。
塗山月不由如此想到。
她從小便開始接觸修行,資質也算不錯,但修行到如今也只是勉強觸碰到心火的門檻,想要實打實跨進去還要花費好久時光。
果真是比不得。
許百川看着塗山月悵然若失的神色,像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倒也沒說什麼大話,只是輕聲道:“我先前得了顆靈通的妖丹,等下給你,現在喫飯。”
塗山月沉默了片刻,認真說了句謝謝。
飯後,塗山葉一人在院中玩耍,而許百川與塗山月則是在房頂觀月。
今夜月明星繁,着實是一幅好畫卷,要不是兩人都不會做畫,說什麼也要將這份美景描繪下來。
塗山月雙手抱膝看着天上月亮,輕聲道:“以前他還在的時候,我們總是會這樣看月亮,然後給我們講故事,阿葉一直都很頑皮,但聽故事的時候很安靜,總是覺得一個不夠,要多聽幾個纔行,他不會拒絕,一直都是笑呵呵答應,說只要他在,想聽多少個故事都行,但突然有一天,我和阿葉起來時發現他不見了,只留下一枚樹葉,當時找了很久,也問過許多人但都說沒有見過他,當時阿葉哭了很久,我也是,最後是實在找不到才放棄,然後就到了現在。”
“你說要是有一天他回來了,發現我和阿葉不在了,他會不會傷心難過啊?”
塗山月轉頭問道。
許百川不知該如何作答,那個他應該是塗山月的至親,離開應該也是有着緣由,心中會如何想他作爲外人更是不知曉,只能說出些安慰的話,算是回應。
兩人一時無言,氣氛陷入沉寂。
到後來還是許百川率先開口打破這沉寂。
“我給你講個故事,你
要聽嗎?”
“要,你講我就聽。”
“在萬里之外有一座偏僻的國家,國家不算大,因此對每塊領土都把握的很緊,也不知道是刻意還是無意,卻還是有個鎮子被遺漏掉,那個小鎮子不算大,民衆只有幾十戶,從幾百年前就一直生活在那裏,外面的人很少進來,鎮子裏的人也很少出去,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然後有一日從鎮子外面來了個男人,那男人長得很好看,按照當時那些人的話說是天上神仙下凡一樣好看,然後不知是爲了什麼原因男人決定在鎮子裏落地生根,經人介紹娶了鎮子裏的一個孤女當做媳婦,本來一切都算很好,日子雖說是苦,但也過得下去,但在女人懷孕時男人卻是不翼而飛,那女人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最後實在找不到也就無奈放棄,緊接着幾個月後孩子出生,女人也就一心思放在孩子身上,想着教導孩子成才以後去考個狀元,但或許是禍不單行,在那孩子六歲的時候女人染了大病,郎中都說病入膏肓救治不得,最後啊,那女人沒有熬過那個冬天,就在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死去了,只留下一座木屋和一堆書留給那個孩子。”
“後來那個孩子啊,或許真的是命不該絕,靠着喫百家飯活了下來,就這樣硬生生熬過幾個冬夏,等到年紀稍大一些,就不能白喫飯,要去做工了,以一天的辛苦酬勞換幾個饅頭包子,日子過得很苦,但總歸是有希望的,那女人留下的很多書都被他看完了,心中也想着記着女人臨終之前說的話,要去考個狀元來光耀門楣,但到了後來被人打過幾頓之後才發覺讀書沒有太多用,別人用拳頭給你講道理,你用嘴去講那些聖人道理,確實是沒用的,哪怕你講的再好,可奈何別人不聽呀,經歷過幾次之後,那孩子也就學乖了,用那些書做交易去跟着鎮子裏的獵戶教頭學了幾年的拳腳,總歸是擁有了和那些人講道理的資本,再後來啊,就偶然闖入一個地方,遇到了個還算不差的人,經過幾番波折之後轉而從拳腳演變成劍,再然後的事情,就不算如何有趣。”
許百川說這些話時是一臉平靜,起碼面容上是如此,而至於內心是否是,那便不得而知。
塗山月抿着嘴,看着許百川,不知該說些什麼。
失去父母五歲孩子想活到平安長大,單單想着便覺得很是困難,相比之下,自己便有些相形見拙。
許百川喝了幾口酒,摸着秋風,道:“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是那希望遙不可及,但是要活着,總歸有一天是能抓住。”
塗山月隨即問道:“那個孩子是你嗎?”
許百川笑了笑,輕聲道:“這只是我隨口說的一個故事,你要當真我也沒辦法。”
言語隨和,但在其中卻藏着一絲落寞。
或許真的是他。
“我聽說你們人族除去名字之外都會有個字,你的字是什麼?”
字,是個由來已久的傳統,是在儒教推行開之後每個讀書人都會有的名字,一般都是由至親長輩或者老師先生來取,許百川無父無母,到了現在也只是一個人修行並沒有師父,其實也就是沒有字。
後者搖搖頭,平靜道:“我就叫許百川啊,我娘給我起的,沒有字。”
塗山月聽到這裏,沒由來生出幾絲憐惜。
她嘆了口氣,轉過頭去看在下面玩得正起勁的塗山葉,再度陷入沉靜。
許百川要講的故事也講完了,現在做的便是躺在屋頂上看星光。
滿天繁星同皓月,就跟小時候躺在孃親懷裏看到的光景一樣。
亮晶晶。
就好像那時候孃親烏黑有神的眸子,有着不可思議的光彩。
許百川就這樣看着滿天星辰,漸漸陷入沉睡。
就着滿天星辰入眠,無論怎麼看都很有詩意,但現在在這年輕人身上體現的卻是難言的孤寂感。
天地之大,就他一人在孤身行走,沒有後路,沒有親朋,只能握着劍一直往前走。
塗山月不敢吵醒他,就連下去的聲音都變得極其微小,輕聲走到塗山葉身邊讓她去房中睡覺,自己則是拿了條毯子出來給許百川蓋上之後纔回去。
星辰漸漸隱去,一夜無話。
歸功於奇特天氣,白玉城的清晨是有着露水,一大早起來很多地方都有些潮溼,但卻只有許百川所在的地方是例外。
他看着手上明顯不是自己的毯子,輕輕笑了笑,縱身一躍落下,應該說來也巧,就在這時塗山月也恰好打開房門走出來。
兩者撞了個正着。
塗山月手上端着臉盆毛巾,許百川手上則是拿着毛毯。
許百川溫和開口道:“謝謝。”
說完後就遞出手中的毯子。
塗山月看着他,眼睛撇了撇手上的臉盆,其中意思不言自喻。
後者倒也不覺得尷尬,只是問放哪。
塗山月輕聲道:“就放在凳子上吧,等下我拿進去。”
許百川照做,然後便又聽到傳來的言語。
“等下我做飯,你想喫什麼菜?”
許百川想想之後開口說道:“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