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看着挺長,其實也算不上長,離開中年道人只一個時辰,許百川便已經走出山道,轉而入眼的是一處隱藏在山中的村落。
看着渺渺升起的炊煙,站在山道上的許百川便有些開心,他原先以爲今天晚上會在山上過夜,現在看來,倒不用在山上吹冷風,雖說有劍氣護體,吹點風沒有大礙,哪怕天氣再冷,對他來說也是尋常,只是能遇到人煙便是好的,總會比自己一個人啃着硬邦邦的乾糧要好出許多。
緩步走下山道,站在村門口看了一會兒,才勉強認出村口上面的牌匾是林山村三字,許百川搖搖頭,心想這牌匾是誰寫的,字跡也未免太過於潦草了,不過這事與他無關,他只是想來借宿一晚,其餘的事情不想過多沾染。
正打算邁步跨進村內,卻很快停住,有一夥拿着鋤頭棍棒的人忽然從暗地裏湧現,有老有少,皆是一臉兇狠的看着他,就如同他是什麼洪水猛獸,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那種。
許百川停下腳步,先是轉頭看了看身後,確定沒有東西跟着自己而來,方纔疑惑不解問道:“諸位,在下可是與你們有深仇大恨?”
他也確實疑惑,這處地方他纔是第一次來,本想着應該會性情淳樸熱情好客,卻沒想到會是這樣,難不成外人不可以進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走便是,這拒人與千裏之外的姿態,實屬無必要。
人羣看着他熙熙攘攘各自叫嚷着,雖然雜亂,但大體上他還能聽出幾分意思。
妖怪離開?
不要靠近村子?
喫人?
許百川想了想,心中瞭然,想必這座村落是受到妖物襲擊了。
天地之間的妖雖說大多數都是在妖域,但也有不少散落在天地各處,妖本就是各種蛇蟲鼠蟻,兇狠惡獸修煉而來,成爲妖之後,自然也保持着原來的本性,依然秉持着弱肉強食,因此禍害的地方不少,這在天地間並不稀奇,若是放在人煙鼎盛的地方,自然會是有着三教修士下山斬妖除魔,護持一方平安,只不過這村落處於衆山之中,方圓幾十裏外皆無人煙,那也不大會有三教修士來斬妖除魔,因此也就只能靠這些村民自己護持。
許百川看着羣情洶湧的村民,想了想,正欲說些什麼,但很快發現剛纔還雜亂不止的聲音,頓時止住。
“大聲喧譁成何體統!”
出聲的是一位被少女攙扶着的老者,鬚髮皆白,穿着讀書人才能穿着的長衫,雖然身材佝僂,卻自有一番氣度。
老者鬆開少女攙扶的手,緩緩幾步走出村口,看着穿着一身白衣腰佩長劍的許百川,笑道:“公子尊姓大名?”
許百川認真道:“算不上尊姓,姓許,叫做許百川。”
老者點點頭,撫摸了幾下長鬚,再次問道:“原來是許公子,不知許公子來此有何貴幹?”
許百川笑了笑,“天色不早了,來借宿一晚。”
老者再次點了點頭,將許百川全身上下掃視了一遍,再次問道:“公子是江湖劍客?”
許百
川想了想,笑着說道:“應該算是江湖劍客。”
其實他哪是江湖劍客,他分明是一劍在手天下大可以去得的劍修,只是他怕老者不認得劍修,沒說出來而已。
老者聽到回答之後沒有再問,只是轉過身去嚇斥那些村民,其大體意思便是說許百川是江湖劍客,是人,而不是那所謂的妖魔鬼怪。
村民們聽到作爲村長的老者這麼說,便打消了對許百川的顧慮,各自對視一眼,很快便散開再次隱藏在陰影地方。
老者好似年紀大了,剛纔又說了好一通話,現在便咳嗽不止,好在他的孫女對此早有應對,從身上拿出一枚散發着濃重藥氣的丹丸送入老者嘴中,老者嚥下丹丸,咳嗽頓時止住,臉上再次浮現出紅潤。
許百川見狀,沒有說些什麼,只是暗自皺了皺眉。
老者休息片刻,再次看向許百川,笑道:“剛纔讓許公子見笑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得靠這些藥物來保密,許公子不是要借宿?正好老朽家還有幾間客房,不如便去老朽家,還能順帶喫個便飯,在前些日子村中殺了一頭豬,剛好還剩一些,這村子許久沒有來過生人了,不妨讓老朽一盡地主之宜。”
許百川沒有推遲,很痛快的便答應下來。
老者笑了笑,臉上皺紋舒展不少,好像是真的開心,由孫女扶着在前面引路。
在去他家的這段路上,老者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從這座村落的來源說到年輕時出去遊歷,直到到了目的地,才停下嘴,從身上取出鑰匙打開門,笑着邀請許百川進去。
這是一處還算寬敞的院子,四周圍滿了籬笆,還有些爬山虎蔓延其上,看着一片青翠。
院子裏除了他們三個便沒有其他人,許百川隨口問道:“老先生,你家爲何不見其他人?”
老者一怔,神色閃過一陣波動,但很快又隱藏下去,他先是嘆出一口氣,方纔說道:“他們受不得這地方,自己出去討生活了,現如今這裏只留着我和阿南。”
阿南便是扶着他的少女。
許百川點點頭,對此不做評價,這畢竟是他人家事,於他沒有太多關係。
老者鬆開阿南的手,笑着說道:“阿南,去把廚房後面那塊臘肉取下,再去酒窖拿一罈酒,酒菜備足一些,難得來一次貴客,莫要捨不得。”
阿南不作言語,先是看了看老者,很快又低下頭去,直到老者帶着不悅之色再說一遍之後,這纔不情不願緩緩走進廚房。
好似非常懼怕這個作爲她爺爺的老者,和村口先前那些圍堵之人如出一轍。
許百川站在院中,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大致有了明悟。
老者見到阿南走進廚房,便收起臉上不悅,轉而請許百川坐到不遠處的桌旁,移過一杯茶,笑着說道:“這孩子自小嬌生慣養,被寵壞了,性子傲了一點,不過做出來飯菜確實可口,許公子可是有口福了。”
許百川沒有去碰放在自己面前那杯茶,只是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桌上,在老者的不解中說道:“總不能白要你的
東西,這銀子你收好,便算是買的吧。”
老者同樣沒有去碰銀子,只是看着許百川,皺着眉頭,過了許久之後纔開口說道:“許公子,這銀子價值可是不菲,不必說那些臘肉,就算是買下一車臘肉也是綽綽有餘,老朽先前說了要盡地主之宜,許公子這銀子,老朽收不得,還請收回。”
許百川呵呵一笑,看着老者,不做言語,搭在桌上的右手,輕輕敲擊桌子,散發出一陣極有規律的敲擊聲。
老者聽着敲擊聲,臉色逐漸從紅潤轉成蒼白,不久之前剛止住的咳嗽現在又開始喘息,並且聲音愈來愈重,到了後面已經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而像是一種猛獸的喘息聲。
老者猛然站起,直勾勾的盯着許百川,一雙本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變成黃色,有種若有若無的淡淡黑氣從身上散發,本來佝僂的身體,則更加佝僂。
許百川看着臉上長出淡黃色毛髮,像老虎更像人多一點的老者,也同樣從站起,嘆出一口氣,早在老者咳嗽吞下那一顆散發着濃重藥味的丹丸時,他便起了疑心,這種事他曾經聽樓主講過,丹丸藥味之所以會那麼重,全是因爲要掩飾其中的人血味道,妖物要是想化作人形,除去日久經年的苦練,便剩下這個吞食人血的法子,俗話說以形補形,便是如此。
許百川神情平靜,輕聲道:“村民所說的妖物,應當就是你,至於你家中的那些臘肉,恐怕也不是豬肉所制的,只是有一點,我很好奇,你爲何要執意化作人形?”
老者舔了舔變成虎爪的手,疑惑道:“你是怎麼看出我是妖的,以往死在我手中的可沒有你這麼機靈。”
許百川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按住秋風。
其中意味很明顯。
他是劍修,而劍修除去與三教修士爭鬥之外,剩下的便是斬妖除魔,因此有很多能分辨妖魔與人的方法,在辨別妖物這一領域之上,劍修若是稱第二,就沒有人可稱第一。
老者見許百川不回應,冷哼一聲,嘶吼道:“既然你發現了,那就留你不得,正好讓老朽嚐嚐,江湖劍客的血肉有什麼不同,是不是更加勁道一些。”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聲驚呼,原來是先前走進廚房的阿南又折回回來,手中提着一個水桶,裏面放着一塊肉,應當是要去院子裏的水井打水。
只是現在這忽然變成老虎的老者,着實嚇了她一跳。
許百川看向一臉驚慌的阿南,想了想,溫聲道:“不必害怕,我在,你去找個安全地方藏好。”
這院子裏只有一隻妖,那便是老者,至於阿南,則是人。
阿南看着一臉溫和笑意的許百川,不知爲何,本來有些驚慌失措的神情忽然平靜下來,心中莫名起了一個念頭,好像天地之中沒有什麼事情是眼前這個少年解決不了。
於是她決定聽從意見,很快就扔下手中提着的水桶,再次走進廚房。
只不過相比於之前的磨磨蹭蹭,這次倒是爽快了許多。
許百川轉頭看向老者,認真道:“其實我不是江湖劍客,而是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