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剛過,對面的樓頂上就穿來了熱情的高歌,將他從睡夢的酣甜中吵醒。阿圖下樓問起緣由,旅館的侍者不好意思地說對面最近搬來個劇院的男高音,每天早上吊嗓子已成了習慣。
沒辦法,男高音以唱歌爲職業。難道自己能跑過去掐他的脖子,要是把他的脖子給掐壞了,男高音失業了怎麼辦?如果他家裏還有八十歲老母與三歲的孩兒又怎麼辦?
可心頭始終有股惡氣難平,便偷偷地在大廳的小水池裏撿了兩顆小小的鵝卵石。回到房間,從窗口中對着那邊扔了過去。“砰、砰”兩記玻璃敲碎的聲音傳來,男高音的吊嗓變成了破口大罵,阿圖頓感心平氣和。
清晨,打海邊吹來了微風,曼薩尼約的空氣裏帶着一天中難得的涼爽。出門前去蓬皮餐館喫早餐,緋色的朝陽光將整個街道染上金紅。
身後傳來了一連串的小跑聲,宋宋跟了上來,他天沒亮就守在了門口,等着這位慷慨的先生。
宋宋來到他身邊,過於濃密的眉毛象兩把小刷子糊在額上,帶着巴結的笑容說:“渥吉先生,早上好。”
野孩子穿着條黑色燈籠短褲,這種褲子本該和霍斯長襪配套使用,但他沒有,就只好光着兩條細腿。不過這樣也好,曼薩尼約的天氣太熱,光着腿要舒服很多。至於上身就是一件灰色的短衫,腳下是雙尺寸稍大的鞋子。整體來說,他不併骯髒,也沒有傳來那種通常出現在乞討人身上的酸餿味。
阿圖腳步不停,口裏敷衍着:“早上好。”
他人高腿長,宋宋要小跑步纔跟得上:“先生,我想我可以爲您效勞。”
阿圖放慢了腳步,斜眼瞧瞧他,“我又不需要娘們,你還能做什麼?”
宋宋聽他語氣裏似乎存有機會,趕忙說:“只要先生您吩咐,我什麼都可以做。”
一個野孩子能做什麼?阿圖腦子裏飛快地轉了幾圈,忽然就有了個主意,饒有興致地問:“你是桑內斯普?”
“是,先生。”
“象你這樣的年輕人,你還能找到多少個?”
“先生,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說確切點,我要個準數。”
阿圖放快了腳步向前走,越走越快,宋宋不得不又開始小跑了,“十二個。不,先生,應該是十三個,如果再大點的就會更多。”
“那好。我有事給你們做。至於現在。。。”阿圖停下了腳步,用手指在他胸口捅捅:“跟我去喫早飯吧。”
不知怎麼,阿圖覺得自己喜歡這孩子。宋宋是個流浪兒,照道理來說應該是可憐兮兮的,但他卻似乎很快活,臉上掛着只有快活人纔有的歡樂笑容。
“是,先生!”宋宋得償所願,高興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腳上還跳起了幾下古怪節奏的舞步。
“這是什麼舞?”
“森巴,有些人喜歡在沙灘上這麼跳,聽說是非洲那邊傳來的。”
“看我的。”阿圖隨即便跳了一連串的動作。他的舞步比宋宋的更古怪,全身似乎都沒有了骨頭,象是個提線木偶,有些步子明明是往前走,人卻是向不斷地後退。
街上的行人已不少了,看到這種奇怪的舞步,開始有人吹響了口哨,叫起了好。隨後,又有更多的人圍觀了上來,興致勃勃地看着。
一組花哨的動作做完,阿圖得意地向大家鞠躬致謝,紳士風度十足,四周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神奇的舞步足以讓任何孩子心生羨慕,宋宋的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渥吉先生,您可不可以教教我,那個木偶該怎麼做?”
“可以。”阿圖在他的後頸拔拉了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你把我交給你的事情做好了,就教你。”
“真的?”
“真的。”
※※※
喫完早飯,阿圖支使着宋宋去做事情,自己則去了曼薩尼約的總行,要求將昨天贏的支票兌現。
曼薩尼約總行就是他和吉娜在路上所看到的那幢大樓,由灰白色的石頭砌成,一個拱形的大門開於正中,二層的石牆上凸出了浮雕,拿着魚叉的波塞冬正從海裏升騰起來,將他的憤怒吹成一場災難性的海嘯。
波塞冬是曼薩尼約銀行標誌上的人物。他是天神宙斯的哥哥,掌管着海洋與江河,跟他的弟弟一樣地喜歡美色,看到美女就要追,生下私生子女無數。
在大廳裏和迎上來的職員講明瞭兌現支票的來意,職員恭敬地說:“請等一下,先生。”然後就跑去了櫃檯後面,跟一名主管模樣的人耳語了幾句。
主管走了出來,伸出手來與他輕輕一握,來了個平民式的見面禮,說道:“在下叫伊斯特萬,請先生隨我去貴賓廳,支票交給櫃檯的人辦就好了。”
貴賓廳就在大堂的一側,裏面除了在轉角的地方放了一圈軟椅之外,還有一扇藍色絲絨屏風隔出來個會客間的模樣,一名年輕的夫人正坐在軟椅之上看着報紙,身邊放着頂遮陽的花瓣形軟帽。
伊斯特萬來到夫人面前行了個躬身禮,介紹說:“夫人,這位是伊圖?渥吉先生。”
夫人抬起頭來,優雅地向他點了個頭:“幸會,渥吉先生。”
這位夫人不過二十出頭,有一頭棕金色的長卷發,烏黑的睫毛,小巧的鼻子,淡藍色的眼珠與百合花般的皮膚,神態裏帶着種嬌柔的味道。
“這是帕裏西奧爵士夫人。”伊斯特萬簡潔地介紹。
她的神態安閒,語聲如同泉水般的清澈,彷彿是西洋畫中的女天使。阿圖深深地注視了她一小會,刻意地做出了一副紳士地派頭,躬身說:“伊圖?渥吉向美麗的夫人致意。”
“很高興見到您,渥吉先生。”夫人微笑着說。她並沒有伸出手來讓他行吻手禮,可能是覺得他太年輕,穿着也太平民化,還夠不上紳士這種檔次吧。
軟椅很大,爵士夫人坐在一側,阿圖就靠着這一側坐下。坐下後,拿眼去瞅瞅她,卻見她又拿起了報紙看了起來。
他心下正盤算着如何跟這名夫人搭訕幾句的時候,打外面走進來了一名銀行職員,遞給了爵士夫人一些文件,再輕聲和她說了幾句。
隨後,夫人就站起了身,對着他說:“再見,渥吉先生。”
哀哉!還沒說上兩句話,她就要走了。阿圖失望地說:“再見,夫人。希望還能見到您。”
“祝您如願。”夫人咯咯地一笑,戴上了軟帽,拿着那些文件走了出去。
銀行的人經過了一番覈對,證實了支票的有效。伊斯特萬走進來問:“請問先生,這些支票是開成戶頭還是?”
阿圖喝了口銀行職員端上來的咖發:“先開個戶頭,我想用這些錢作爲抵押向銀行借入大西洋債或者城市債,不知行不行?”
伊斯特萬聽了,目露奇怪的表情說:“渥吉先生如果想要債券可以直接買入,這裏有新發行的大西洋債和城市債,可以直接在本行的櫃檯上購買。還有老債,也可以在櫃檯上申請買入。”
“不,不,不。。。”阿圖搖搖頭說:“我借了貴行的債券是要先賣出,等它跌了再買入。”
“先生可能想錯了,債券隨着時間的推移會不停地上漲,很少會跌。”伊斯特萬認真地解說着,他想提醒一下這位年輕客戶一個常識性的問題。
阿圖堅持己見:“這我都知道。您只說貴行能不能做這筆業務。”
伊斯特萬聳聳肩道:“請等一下,我得請示下行長。”說完,他就禮貌地告辭,退了出去。
過了一陣,伊斯特萬帶進來一名滿臉嚴肅、模樣幹練的的中年人。中年人的身材削瘦,鼻子有些長而眼窩又有些凹,嘴脣很薄,表情冷漠。
銀行家來到他身前,直挺着身板伸出了手:“幸會幸會。請容許我介紹下,我叫莫耶斯,是本行的行長。”
莫耶斯的語調和姿態中透着股傲慢味,但阿圖並未介意,站起身來,握了握他的手說:“很榮幸見到您,我叫伊圖?渥吉。”
“如果我沒猜錯,您就是那位讓曼薩尼約所有賭場都不敢接招的人。”莫耶斯指了指那扇屏風。
阿圖隨着他進了那扇屏風,裏面擺着張大辦公檯,辦公檯的那邊放着張大轉椅,這邊擺着兩張小一點的圈椅。
莫耶斯在那張大轉椅上坐下,請他坐到了圈椅之上。
“不敢。只是運氣好,贏了兩手而已。”
“看來如今渥吉先生要對着我們曼薩尼約銀行出招了?”莫耶斯笑了,笑容裏帶着些高深莫測。
“謝謝您。”阿圖先對着將他的咖發拿進來的伊斯特萬說了聲感謝,然後回答莫耶斯先生的問題:“行長先生言過了。對於所有想賺錢的人來說,銀行永遠是他的朋友。”
“哦。”莫耶斯不由再仔細地打量了這名年輕人一眼:“可否請您把提議說得詳細點。”
“可以。不過我想先請問,貴行是否有足夠多的大西洋債和城市債?”
莫耶斯掏出煙盒打開對着他做了個“請”的示意,而後者謝絕,於是自己點上一支,抽了口煙後說:“渥吉先生。每年本行都要包銷一些大西洋債和城市債,所有賣不出去的債都是我行包底的,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請問行長先生,貴行的債券會時常在櫃檯上出售嗎?”
莫耶斯吐了個菸圈,笑着說:“實話實說,本行所擁有的債券一般都等着到期收取本金和利息,畢竟債券的利息很高,算是筆好的買賣。所以,我們又把自己所擁有的債券稱爲‘庫存債’,是不會拋售的。再說,也沒有那麼大的承接盤能喫下本行的庫存債。”
“真是太理想了。”阿圖說:“請問一五六三年發行的五年期年息七點五的大西洋債,它現在的價錢大約是一百三十八個里亞爾,它明年春天能值多少錢。”
“這種債八個月後到期,墨西哥總督府會償付本金與利息合計每份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所以它到時的價錢就是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
阿圖點點頭說:“如果有人願意與貴行簽訂合約,用全額的現錢作爲擔保,於半年後以一百四十三個半里亞爾來購買這種債券,併爲每張債券額外地支付五個里亞爾的利錢,那您會怎麼做?”
莫耶斯哈哈大笑着說:“如果有這樣的傻瓜,我會把債券全部賣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