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胃菜永遠不能等同於正餐,頭盤就算在精美,食用的人也只是點到即可。日本使者的風波過去之後已經是正午時分,酒宴在陽光最爲刺眼之時擺上,朱元璋高坐龍椅,抬頭看着堂下衆人,沒有往日的威嚴反而輕鬆了了一些,有點像導演在觀看自己的首映禮一樣。
那雙龍目在深陷的眼眶中橫掃滿朝文武,就像是雲層中站着的老神仙俯視天下,朱元璋乾枯到已經快要風化的身體中,藏着那顆許多人都看不透的心。
“父皇,兒臣敬您一杯,祝您天年永壽!”寧王首先站了起來,端起酒杯遙空敬去。
朱元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微微一笑,繼續看着衆人。
那場風波過去之後,所有人都放鬆了許多,此刻朱允炆卻是十分凝重,衝着身後一扭頭,正好看見方孝孺的臉,重重的點了一下頭之後,若無其事繼續飲宴。
方孝孺接到暗示之後平穩的站起身道:“萬歲登基以來,四海安定,百姓富足,爲了感謝萬歲仁政,百姓特上萬民書,由江西才子全延宗捧書覲見。”
朱元璋如沐春風,當皇帝這麼久,他見過有百姓給官員送萬民傘的,還沒聽說過有百姓給皇帝上萬民書,這可是史上第一例。
“宣!”他這一句話之後,老太監在他身後高聲唱道:“宣江西才子全延宗,覲見!”
片刻之後,一個清秀少年戰戰兢兢從文武羣臣的席間穿過,撩衣跪倒,三叩九拜之後將額頭緊緊貼在地上,雙手伸出,捧萬民書於手上,頭不敢抬。
小太監快步跑下去,將萬民書接過,在傳給朱元璋身旁的老太監,這萬民書纔到了朱元璋手裏。
朱元璋打開萬民書,裏邊盡是阿諛奉承之詞,從朱元璋爭霸天下開始到登基,大大小小事無鉅細的都讚美了一番,厚厚的一本萬民書,光是華麗詞語就能寫滿大半本書籍,每一頁基本上都是歌功頌德的篇章。
“不錯,就是有點看着不像是普通百姓寫的。你看看白敬酒給小日本寫的信,毫無文採可言卻句句說到了人心坎裏。”朱元璋不鹹不淡的一句話說出之後,將萬民書交給了身旁的老太監,對着下方跪着的全延宗道:“抬起頭來。”
全延宗依言抬頭,年紀輕輕的他長的並不好看,卻一身邪氣,整張臉就像是漫畫任務中被畫斜了的主人公。
看着這張臉,朱元璋竟然毫無緣由的想起一個很多年都不曾惦記的人來,李善長!
“萬歲”
全延宗之說了兩個字,朱元璋心裏就‘咯噔’一下,看到這張臉他就起了殺心,只要對方提及李善長的名字或者又半點爲被殺的功臣翻案的意思,立刻就拉出去砍了!
“萬歲,草民此次進宮不光是送萬民書,草民有冤!!”
來了!
朱元璋咬緊牙齒,連說話的強調都變成了戲謔的味道:“大明莫非沒有你訴說冤屈之處了麼,你非要尋個機會跑到朕的面前來告御狀?”
“萬歲,並非如此,大明法度森嚴,公正嚴明怎麼會沒有伸冤之所呢?萬歲,只是草民要告之人,別說是各地官府,恐怕就是京師宗人府也未必敢管!”
眉毛已經揚起的朱元璋看着臺下的全延宗道:“難不成你要告朕?”
“草民不敢。”全延宗又是連續不斷的磕頭,額頭已經見血。,
朱元璋一定要讓全延宗將話說出來,他要讓所有臣子都知道替‘罪臣錄’上的罪臣翻案是個什麼下場奇怪,爲什麼自己一看到全延宗就會有一種他要爲李善長翻案的想法呢?
全延宗開口道:“萬歲,您文治武功乃千古一帝,臣絕不敢造次,但是藩王卻未必都繼承了萬歲的優良品性,藩王於封地之內胡作非爲讓百姓苦不堪言,敗壞萬歲清譽,毀大明威嚴,草民實在忍無可忍,這才借上表萬民書之機向萬歲陳情。草民知道,平民告御狀要受刑,請萬歲緩些行刑,待草民說完冤屈自去宗人府領罪,從而告知天下民衆,大明,是個法制治國,大明有一位能聽人言的明君。”
一番話說的頭頭是道,生生將朱元璋給擠到了死衚衕裏,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朱元璋生平最恨這種人,當初李善長、劉基就是如此,現如今連個草民都敢如此!
“你說要告藩王,你又是江西才子,莫非你要告”朱元璋想說一個距離江西近的王爺,偏偏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人把話頭搶去。
全延宗竟然大膽到敢和當今天子搶話的地步,開口道:“萬歲,草民要告燕王朱棣!”
“大膽!”馬和首先站了出來,狂吼一聲道:“龍子龍孫豈是你一個凡夫俗子能告的!”說完這句話馬和就發現自己衝動了,趕快跪倒爬到奉天殿階梯之下,叩首道:“萬歲爺,馬和一時氣憤,死罪,死罪”
朱元璋沒有說話,而是伸手示意了一下,示意全延宗繼續說。
“萬歲!”全延宗一點都沒客氣道:“燕王在苦寒之地對抗元蒙餘孽可以說是勞苦功高,但是小的還是要告,只有如此,纔是忠於大明,忠於君王。草民一告燕王在府邸大量僱傭匠人,私造兵器,圖謀不軌。若非圖謀不軌燕王大可以將匠人放在明處爲我大明將士打造兵器,何必在王府地下?還要以養殖家畜來掩蓋其聲音!”
聽到這白敬酒猛然間想起了在燕王府聽到過奇怪的聲音,隨後那種聲音被雞鴨等等家畜的嘈雜之聲代替,莫非??
白敬酒看了一眼燕王,只見燕王面容不變眼睛微眯一副看戲的模樣看着所有人。
“草民二告燕王行爲不檢!燕王縱容丐幫丐頭白敬酒爲了丐幫實權,一夜之間連滅兩戶,那些可都是我大明百姓,就這麼毫無緣由的被殺了,近百條屍體和房屋付之一炬,何其悽慘!草民三告燕王營私舞弊,凡過往大漠和中原的商人只要經過北邊就被抽重稅,百姓苦不堪言。草民四告燕王結黨營私!燕王每日在王府大宴文武,如同帝王燕地只尊燕王不知皇帝草民十告燕王亂殺屠戮,每年往京中運送的元蒙餘孽頭顱中,大部分之上元蒙百姓,真正的院門軍卒不足萬一,如此大罪,罄竹難書,還請萬歲示下!”
白敬酒聽到這,聽到了近十條必斬大罪,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真假假纔是誣陷的最高境界,看來這次燕王要遭難了。
“王爺?”他擔憂的輕聲問了一句。
朱棣只是一揮手,一個字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