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落地窗灌進來,鋪了一牀。空調的冷氣開得很足,但被子裏暖烘烘的,兩股氣流在被沿兒那兒撞上,涼颼颼的。
周媚趴在秦浩胸口,頭髮散了他一肩膀。
她動了一下,從被子裏伸出一條胳膊,搭在牀沿上。指尖碰到了手機,冰涼的屏幕讓她縮了一下,然後又探過去,把手機撈進被窩裏。
解鎖,打開微信。
朋友圈的紅點跳出來,她隨手點開——何韓發的。
一張照片。
照片裏何韓摟着個姑娘,姑娘扎着馬尾,笑得眼睛彎彎的,臉貼在他肩膀上。何韓也笑,嘴角往上提,但眼神裏藏着點別的東西。
配文就三個字:新女友咪咪。
周媚盯着那張照片看了三秒。
然後狠狠瞪了秦浩一眼。
“混蛋,人渣!”周媚撐着身子坐起來,被子滑下去,露出光溜溜的肩膀。她把手機懟到秦浩眼前:“你看看你們男人,是不是都是冷血動物?”
秦浩眯着眼睛,湊近屏幕看了兩眼。
何韓的朋友圈。新女朋友。
他明白了。
“談了那麼多年戀愛,這纔剛分手就找小姑娘,還這麼大張旗鼓發朋友圈。”周媚的聲音裏帶着火氣:“虧我之前還覺得何韓人不錯,沒想到是這麼個貨色。林展翹跟他分手簡直就是明智之舉!”
秦浩滿臉無辜。
“不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好吧,何韓交女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
周媚瞪他。
“你們男人都一個德行。今天說愛你要死要活,明天就能摟着新人拍照片。感情對你們來說就是個開關,說關就關,比翻書還快。”
秦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這會兒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
周媚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手指頭在屏幕上戳了幾下。
“你還真拉黑了?”秦浩側過頭看她。
“不然呢?留着他過年?”周媚把手機甩到枕頭邊上,氣鼓鼓地往牀上一倒。
秦浩伸手想去接她。
周媚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了。
氣氛全沒了。
秦浩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鼓了一下,又癟下去。
過了大概三分鐘,周媚坐起來,開始在牀邊摸衣服。
“你去哪兒?”
“去給林展翹送溫暖。”周媚把bra扣上,扯了扯肩帶。
秦浩撐着頭看她套裙子。
“你去了可別亂說話。”
“我像是那種人嗎?”
秦浩沒接話。
周媚穿好衣服,去洗手間對着鏡子扒拉了兩下頭髮。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那個精緻幹練的職場女性模樣,跟剛纔躺在他懷裏罵人的那個簡直判若兩人。
“走了。”
“真走了?”
周媚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饞死你。
門關上了。
秦浩一個人在房間裏躺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去夠牀頭櫃上的手機。
他給何韓撥了個視頻申請。
響了三聲,接了。
何韓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的牀頭,光線暗,何韓的臉上有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看起來精神還行,但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老秦?有事?”何韓的聲音很正常。
“你這樣不覺得很幼稚嗎?”秦浩靠在牀頭,手機斜着舉。
何韓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一下。
“看出來了?”
秦浩說:“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氣得當場就把你刪了。”
何韓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靠在牀頭,沉默了兩秒。
“那林展翹爲什麼就看不出來呢?”他說,聲音輕了下去:“只要她給我一個臺階——”
“你覺得以林展翹的性格,是那種給別人臺階下的人嗎?”
何韓的嘴脣抿了一下。
“是啊,一直都是我給她臺階,還得抬着她下。”
“可爲什麼她就不能低一次頭呢?就一次。”
秦浩沒有馬上回答。
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機立在枕頭邊。
“低頭她還是林展翹嗎?”
何韓不吭聲了。
屏幕裏的那張臉低了下去,下巴在陰影裏。秦浩能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鐘。
何韓正要開口——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搭在何韓的肩膀上。手指上塗着亮晶晶的指甲油,粉色的。
“親愛的,跟誰視頻呢?”
一個腦袋湊了過來。扎着馬尾,素顏,皮膚很白,湊到鏡頭前的時候,眼睛睜得圓圓的。
何韓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調整過來。
“這是咪咪,我新交的女朋友。”他說,然後指了指屏幕:“咪咪,這位就是總管了。”
秦浩還沒來得及說話,屏幕那頭傳來一聲尖叫。
“天吶,你真是總管?”咪咪的臉幾乎貼到了鏡頭上:“原來總管長這麼帥?我還以爲網上說的那些摳腳大叔是真的呢!”
秦浩嘴角抽了一下。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剛想起來今天的稿子還沒交,先掛了,以後再聊。”
“哎總管——”
秦浩已經點了掛斷。
三天後。
秦浩接到何韓發來的消息,這貨居然還不死心,把工作室搬到了星對面。
消息最後附了個定位。秦浩點開一看,就在星那棟樓的正對面,隔着一條馬路,三樓,窗戶對着窗戶。
“過來參觀一下,順便給點建議。”
周媚還在上班,秦浩閒着也是閒着,打了輛車過去。
剛下車,走到樓門口,餘光掃到一個身影從旁邊那棟樓裏走出來。
林展翹。
她穿了件白色西裝外套,黑色的闊腿褲,頭髮紮成個低馬尾,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手裏拎着個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苦星的logo,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文件。
她也看到了他。
“老秦?你怎麼來了?”
秦浩指了指對面那棟樓。
“何韓新開的工作室,讓我過來參觀一下,順便給點建議。”他說,語氣隨意:“要一起去看看嗎?”
林展翹的臉瞬間黑了。
“我現在可沒時間在無聊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她的聲音冷得能結冰:“還有事先走了。”
“那行,你先忙,我上去了。”
林展翹前腳剛走,秦浩的手機就響了。
何韓的視頻通話。
秦浩接起來,一抬頭,就看到對面那棟樓三樓的玻璃幕牆後面,何韓正舉着個望遠鏡往這邊看。
“怎麼樣?有沒有告訴林展翹我在她對門開了工作室?”何韓的聲音有點急促。
“說了。”
“那她什麼反應?”何韓的望遠鏡放下來了,臉湊近鏡頭,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浩走進電梯,按了三樓。
“還能有什麼反應,你以爲誰都跟你一樣幼稚?”
“我怎麼幼稚了——”
“你把工作室搬她對門,是想幹嘛?每天拿望遠鏡看她上下班?你還不如直接去樓下堵她呢,省事。”電梯門合上了。
何韓沉默了幾秒。
“她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沒有。
電梯到了三樓。
門打開,走廊乾淨得有點過分——剛打掃過的痕跡,地板上的水印還沒幹透。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着,門頭上掛着塊牌子,上面寫着“六州文化”四個字。
門口站着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了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大波浪,披在肩上。五官不算驚豔,但看着很舒服,嘴角帶着笑,是那種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笑。
“是秦浩老師吧?我叫戴珊,是何韓現在的編輯,很高興認識你。”
秦浩心裏動了一下。
戴珊。
他知道這個名字。圈內知名的金牌編輯,帶出過好幾個大神作者。但她還有一個更出名的身份——範叔的前妻。據說離婚的時候從範叔那裏分到了不少錢,具體數字沒人知道,但圈裏傳得沸沸揚揚。能在頂麒網CEO身上咬下
一塊肉的女人,絕對不是什麼善茬。
“既然是何韓的編輯,那就是自己人了,不用這麼客氣,直接叫我名字就好,老師可不敢當。”
戴珊笑盈盈地看着他:“秦浩老師太謙虛了,您可是第一位拿到雨果獎的內地作家,實至名歸。
“你們倆還要在門口磨嘰多久,有什麼話不能進來說嗎?”
何韓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
戴珊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浩也沒客氣,徑直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算大,目測也就五六十平。落地窗對着馬路,採光不錯。窗戶邊上擺了一張很大的辦公桌,桌上兩臺顯示器並排放着,旁邊還擱着個鍵盤,機械的,鍵帽上印着花花綠綠的圖案。
辦公桌旁邊是一組皮沙發,深灰色的,沙發前面擺着一張玻璃茶幾,茶幾上放着幾瓶飲料。
秦浩掃了一眼,接過何韓遞過來的冰紅茶,擰開喝了一口。
“你這工作室怎麼裝修得跟酒店一樣?”
牆面是淺灰色的牆紙,地板鋪了木紋磚,房頂上裝着暖色調的射燈。靠牆的那一排櫃子做成了開放式,上面擺着幾本書和一些裝飾品。確實不像是工作室,更像是個精裝修的公寓。
何韓笑了笑:“酒店住習慣了,就按那個裝的。”
秦浩沒接這個話。
他走到落地窗前,往對面看了一眼。星的辦公室就在正對面,隔着一條窄窄的馬路,連對面窗戶裏走動的人影都能看到。林展翹的工位在三樓靠窗的那個位置,這會兒窗簾拉了一半,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
“剛剛看你發了請假條。”秦浩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停更一個月。真是爲了支持你那個小女友,還是爲了給林展翹讓道?”
何韓正在開另一瓶飲料,手頓了一下。
“知我者老秦也。”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要是林展翹能看出我的良苦用心就好了。”
“你就不怕林展翹另外再捧一個作者出來,取代你?”
何韓笑了一聲,帶了點不屑的意思。
“不可能。除了你,網文這塊我還沒服過誰。”他把瓶子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沿上:“只要不是你,林展翹捧誰都沒用,最後還是得乖乖來找我。
秦浩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啊,也別太自信。長江後浪推前浪,小心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
何韓愣了一下。
笑容從他臉上褪去了一點。
“你是不是聽林展翹說了什麼?”
“林展翹沒說什麼。”秦浩把冰紅茶放在茶幾上:“不過你別忘了,你所有的作品都是林展翹做的大綱。”
何韓沒說話。
他看着秦浩,等他說完。
“換句話說,你現在寫的那些東西,有一半的功勞得算在她頭上。”秦浩拍了拍何韓的肩膀:“她能幫你做大綱,就能幫別人做,你不會覺得全國十幾億人,就沒一個能比得上你吧?”
何韓的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那也得看人。故事框架是她搭的,但往裏填內容的是我。她找別人,別人不一定能——”
“你確定?”
何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沒再說什麼。
秦浩看了一眼時間,也差不多了。
“行了,我也該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就走了?”何韓跟上來:“再坐會兒,晚上一起喫個飯。”
“改天吧。”秦浩衝戴珊點了點頭,往門口走。
戴珊追上來:“秦浩老師,我送你。”
“不用客氣了,你還是好好勸勸何韓吧。
一天後,周榜最終數據出爐。
整個行業都炸了。
被趙蘭心寄予厚望的鴻七公,沒能衝到榜首。
一個叫孤煙的新人作者,意外地佔據了榜首之位。
收藏、追讀、打賞,三項數據全部碾壓。
評論區裏全是在問“孤煙是誰”的帖子。
有人在猜是哪個大神開小號,有人在扒孤煙的歷史作品,還有人在賭這個孤煙能火多久。
何韓看到數據的時候,手裏的筆掉了。
他翻來覆去地看着那個名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孤煙。
他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對方的書他看了——三萬字,開篇節奏極好,懸念設置老練,人物立得住。最重要的是,那股子文字功底的勁兒,不是新人能有的。
何韓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了秦浩昨天說的話。
“你就不怕林展翹另外再捧一個作者出來,取代你?”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然後又叩了兩下。
戴珊端了杯咖啡走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何韓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就是想點事情。”
戴珊沒追問。
她站在窗邊,看着外面的街景,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鴻七公落榜了。”
何韓抬頭看她。
“那個孤煙,查到底細了沒?”
“沒有。”戴珊搖了搖頭:“完全查不到。簽約信息全部保密,連編輯都不知道是誰。”
“連編輯都不知道?”
“嗯。”戴珊轉過頭來看他:“這說明什麼?”
何韓沉默了幾秒。
“說明他不是直接籤的頂麒網。”
鴻七公此刻比誰都急。
他打了三遍趙蘭心的電話,前兩遍沒人接,第三遍終於接了。
“趙總,那個孤煙到底是誰?”他語氣裏帶着明顯的焦躁:“是不是你那邊的人?”
趙蘭心正在開車,藍牙耳機裏傳來鴻七公的聲音,她沉默了兩秒纔回答:“不是。”
“不是。”鴻七公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這個孤煙是從哪冒出來的?三天!三天就衝到榜首了!我籌備了兩個月的新書,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新人踩在腳下?”
“冷靜一點。”趙蘭心的聲音很平靜:“數據只是暫時的——”
“什麼暫時的!”鴻七公打斷了她:“你知不知道我這邊的讀者都在說什麼?說我過氣了!說我連一個新人都不如!”
趙蘭心沒說話。掛了電話,把車停在路邊。
她摘下藍牙耳機,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孤煙。
她在心裏默唸了兩遍這個名字。
然後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頂麒網的熟人發了條消息:
“幫我查一下孤煙的簽約信息。越快越好。”
發完這八個字,她又在對話框裏打了一行字,刪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如果可以,幫我約孤煙,我想跟他見一面。”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三個字:“查不到。”
與此同時,凌奕凱也在打電話。
“喂。”
“凌總,查到了。”
凌奕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說。”
“孤煙的簽約信息是頂麒網那邊保密的,但是我通過技術手段查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孤煙跟頂麒網的合約是茞星籤的。”
凌奕凱的手指停住了。
“茞星?林展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還有別的嗎?”
“有。簽約時間是四天前————也就是何韓解約的第二天。”
凌奕凱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確定?”
“確定。”
凌奕凱沒說話。
他掛了電話,盯着電腦屏幕上的某個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趙蘭心回了條消息:
“有點眉目了。出來見個面?”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趙蘭心回了兩個字:
“地點。”
傍晚七點,一傢俬房菜館的包廂裏。
凌奕凱到的時候,趙蘭心已經在了。她面前擺着一壺茶,茶杯空了半杯,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來了?”趙蘭心抬了一下眼皮,沒站起來。
凌奕凱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查到什麼了?”趙蘭心迫不及待地問。
“孤煙應該是林展翹籤的。”凌奕凱喝了口茶:“時間很巧就在何韓解約的第二天。”
趙蘭心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麼說來,林展翹對我們留了一手?”
“不確定。”凌奕凱放下茶杯:“但是你想一想,何韓剛走,就冒出來一個新人衝到榜首——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趙蘭心端起茶杯,沒喝。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麻煩了,我們這次出來單幹可是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來了,如果失敗,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廢了。”凌奕凱有些煩躁的道。
趙蘭心眉頭緊皺:“不至於,現在主要是查清楚孤煙到底是誰。”
“就算查到了又能怎麼樣?這次林展翹肯定會吸取之前的教訓,把合約條款卡得死死的......”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何韓跟林展翹關係那麼好,最後不也分了嗎?”趙蘭心展顏一笑。
凌奕凱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重新冷靜下來:“最好是這樣。”